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值此良夜


拉萨和别处最大的不同是:它的黄昏。

 

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看见它时正驱车驶过雅鲁藏布江,水流灰白映入群山与落霞,把太阳最后的光亮笼上层薄雾似的冷色。从桥上看去,江水在远处近乎静止,栏杆却飞速后退着,连成一条反射金光的白线。我望见河谷是如此宽广,显得这黄昏几乎是无限的绵长,以至于在拉萨停留的所有时间里,每当高原落日,我总会想起雅鲁藏布江。

 

看西山缭绕的晚霞好似无边寂静大法 
在它迷茫以后 
听轰隆隆暮鼓晨钟恰似虎啸龙吟一样 
在它醒来以后 

生离惊死休伤困养利涉大川 

 

这座十点后才会醒来的城市没什么可焦虑的地方。它遵循天体的运行调整作息,21时的太阳照进出租车的后座,在藏语电台顿挫的声音里我看见下班的人们缓缓走过街道,酥油香气从打开的窗飘进来,拉萨的晚餐才刚刚开始。

 

在八廓街上,背着包穿着冲锋衣的游客从大昭寺方向匆匆走来,朝拜的藏民则往相反的方向缓步而去,形成了白昼里最壮观的,彩色的河流。与很多城市不同的是,拉萨的市民与游客在白昼里共用同样的中心——在经幡之下,在烈阳之下。寺庙的廊柱散发着数百年来浸染的酥油与藏香气味,无数双手抚摸过它,无数只衣袖擦拭过它,包浆的金丝楠木是无字的转经筒,于沉寂的夜晚把祈祷和赞叹都复述一遍,转化成更暗的颜色。

 

我要说说这样的夜晚。

 

拉萨的雨季潮湿而凉爽,仅在白昼降水的八月带着一点湿漉漉的,空旷的气息。如果说饮食之香在于闹市中,那么城市之美就是在无人处。夜幕降下之后,若走过大昭寺前的广场,若走过布达拉宫围栏外的道路,这古城之妙才会在眼中展开。它抹去苦痛和绝望,抹去愉悦和希冀,它妙在一无所有。从住处的窗望去,雨后的路面在街灯下闪烁,显示出一种近乎群星般的闪亮。这刻是珍贵的,高原干燥的空气很快就会带走这些光,夜晚便在那刻戛然而止了。在短暂的良夜中,我只能想起羊卓雍错矿石般的蓝,想起山巅积雪的苍白,想起盆地的夜雨,发现古往今来和上下四方都一同倒转,这便是另一个宇宙。

 

这不是一座在快乐时会想起的城市,它只存在与困顿中,存在于厌倦和疲惫中,存在于每个想要逃离的时刻。它夕阳下的街道,它灰白色的江水,它那甜茶和酥油的香气,它湿漉漉的雨后的夜晚,它人群中西南口音的汉语和顿挫的藏腔,像是群星那样聚拢又相互分离,把欢乐和悲苦都拉进这方宇宙,这拉萨的良夜。

 

这拉萨的良夜,它美在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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