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镜中

那篇《鸟》的后续。一个很丧的故事……很久没写文了来诈个尸。


献给清和。


“你不需要去做那些事。”

 

加贺将额角贴在窗上,呼出的热气把玻璃染出一块不规则的白,它从边缘开始渐渐消逝,直到下一次呼吸重新将白色铺展开来。玻璃上的雾气看来有如丝绒,只有指尖触碰时才明白不过是温热的水。

 

雪停之后,天空与地面间的界线渐渐清晰起来。厚厚的积雪铺在地面、树冠和长椅上,铺在池塘与花坛中,铺在阶梯下。没有人破坏过它们,没有东西在其上留下印迹,积雪完整而饱满,竟给加贺一种温暖的错觉。在冬日里,这种错觉使她昏昏欲睡。靠近窗户的那只眼睛因压迫而视力模糊,睫毛在眼前晃动,与所有的颜色融在一起。

 

“我必须去做。”

 

加贺回过头来,看向坐在房间里的翔鹤。一切都是白色的:墙壁,床单,被套,椅子,水杯,床头柜,花瓶,她们身着的衣物。唯一不同是的角落的全身镜,但在这些东西包围中,映出的也只有一片白。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色彩都在翔鹤的眼睛里。所有的东西都笼罩着白色的雾气,只有那双琥珀色眼睛闪闪发亮。加贺注视着它们走上前去,牵起翔鹤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海水很冷。”无血色的双唇告诉她。

 

“海水很冷,”加贺重复,“我知道。”

 

翔鹤冰凉的指尖动了起来,拂过加贺白色的衣襟,移到脖颈下方那点裸露的皮肤。加贺抬起眼,看见镜中的自己蒙着一层水雾。翔鹤苍白细瘦的手臂沿着躯体一路向上,如雪中藤蔓。藤蔓穿过她的黑发就像攀上山岩,企图吸取并不存在的生命。

 

“雪停了吗?”

 

“今晚可能还会下,”加贺低头去吻那双手,“最近总是如此。”

 

冬日漫长。细小的裂纹开始在窗玻璃一角显现,过不了多久,室外的泥土和海水气味就会钻进这方天地,吞噬墙面和家具,生出灰尘与霉斑。风会吹进来,刮倒脆弱的瓷花瓶和立在角落的全身镜,碎片落在地板上,闪闪发亮。

 

但现在谁也看不见它。加贺只顾着去吻翔鹤的双手,然后是手腕与小臂。她轻轻捉着爱人的腕,丝绒般肌肤下是钢铁的骨骼。她闭着眼猜想那灰色骨头上铭刻的编号,模糊的数字在脑中显现,又如融雪般消逝。

 

她只想起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出过海。

 

——

 

也许应该拉上窗帘。加贺想,但窗外没有人,窗外什么都没有。

 

天是看不到尽头的,海也一样。其余的东西都被积雪遮盖:教堂、旗帜、火炮、墓碑。

 

“还有光。”翔鹤说。

 

“什么?”

 

“你刚刚问我窗外有些什么,加贺……”

 

加贺一愣,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颊。“这里也有。”她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轻声说,但对自己的问话没有半点印象。

 

翔鹤躺在她身下,半褪的白上衣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加贺低头去亲吻那片丝绒,试图用双唇化开积雪。就算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翔鹤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和两肩,如虚幻的太阳。亲吻似雪片落在海中,这是整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尚未封冻的洋面涌起温柔的浪涛,使人忘记风暴曾经降临。

 

十指攀上加贺光裸的脊背,在亲吻与叹息中上衣早已落地。她扶住翔鹤肩头,去探肋骨间的心跳。在雪原上,于丘陵间,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的手已麻木了,加贺想。白色是荒芜的颜色,她四肢震颤,生命向下落去。但情欲占了上风,情欲是夏日青草,牵着彼此心跳重回到群星之下。

 

翔鹤的睫毛颤动着,指甲陷进加贺皮肤里,她告诉她去占有她。那些细长的睫毛好似鸟类的绒羽。就算拥有鸟儿的名字,但她也不是鸟,鸟是自由的生命,而她们不过是卷宗里数字的残渣。这只让加贺想起提督弃置在水槽里的咖啡杯,黑黢黢的污渍顽固地粘在杯壁,像是阴影中的血迹。鸟是会啼鸣的:在悲伤时,在欢乐时,在飞行时,在行走时。而她只告诉她去占有她。

 

“加贺小姐。”翔鹤像初次见面时那样称呼她。

 

她们年轻的身体里有钢铁的骨骼,但皮肤是这样的柔软,散发着香气,与石头和泥土并不相衬。翔鹤抬起的双腿夹住加贺的腰,呼吸吐在她耳际如花朵绽放。这让加贺感觉身体中的情欲是某种足以对抗死亡的力量,压住迎面而来的黑云,撕扯开迷雾。在某个瞬间她们是不死,是永恒本身。

 

快一点,再快一点。加贺从不知道情欲也叫人悲伤。她闭上眼睛,尝到久违的海水味道,锅炉熊熊燃烧着,航速27.5节。雪地和沙漠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有些沙子是黄色,有些是白色。她在沙漠中与爱人融为一体,大风吹来,淹没语音。

 

加贺转头去看镜子。镜中两具交缠的躯体,年轻,优美。一片白色里她的头发就像黑色的石头。

 

窗外隐隐传来喧闹声。驱逐舰在雪停后终于获准外出,商量着要堆雪人。这些年轻的声音几乎要震碎有裂缝的玻璃,加贺想起外面饱满的积雪,它们就要被破坏,变成脏兮兮的棉絮,变成泥水和苔藓,变成全然赤裸的黑夜了。温暖的错觉已经消失,这想法让她浑身颤抖。

 

“怎么?”翔鹤抚上她的脸。

 

加贺摇头,依然没有止住颤抖。光从四面八方照耀她们,月亮从脚下升起,流转着清辉。她望见自己在镜中的样子,也望见翔鹤在镜中的样子。光吞噬了她们的皮肤,灰色的骨骼显露出来,但这并无痛楚,甚至没有一丝感觉。她们只是相拥的两具骨骸,灰色的钢铁,印着黑色的编号。

 

钢铁比人的骨殖更难以腐烂。因此,即使死亡也能更加接近永恒。

 

——

 

“你看到了什么,加贺?”

 

加贺艰难地转过头去,视线落在提督手中轻轻摇晃的念珠上。这军人刚念完一遍玫瑰经,她觉得耳中还萦绕着那一声“阿门”。

 

翔鹤在哪里?她问时却发不出声音。军人起身走向水壶,离开时老旧椅子发出刺耳的呻吟,这声音如利刃割开肺部,她咳嗽起来。提督低头喂她饮水,手中念珠发出琥珀香气。加贺垂下眼睑,看见念珠底端发黑的银十字架,受难基督反射出朦胧白光。

 

加贺吞下温水好似吞下晨雾,身体轻盈仿佛悬于云中。窗上蒙着丝绒般的月光,她看不清玻璃的另一边有什么样的景色。

 

“雪已停了,”提督说,“你看到了什么,加贺?”

 

“翔鹤出海了?”

 

“不。”提督放下水杯。

 

加贺皱起眉。“我梦见自己的骨头。灰色的骨头,刻着我的舷号。”

 

“那么现在你感觉好些了吗?”提督转头看她,两指用力捏住珠子。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伸手抓住铁灰色床架。加贺猜想自己的骨头一定也是这般冰冷,她撑着这吱嘎作响的尸骸站起身来,抹开玻璃上的雾气。

 

窗外,厚厚的积雪铺在地面、树冠和长椅上,铺在池塘与花坛中,铺在阶梯下。没有人破坏过它们,没有东西在其上留下印迹,积雪完整而饱满。除了天空与海洋,其余的东西都被积雪遮盖:教堂、旗帜、火炮、墓碑。

 

提督顺着她眼神看去:“多少尸骨埋在积雪与泥土之下。人的归宿,不是吗?”

 

“那么船呢?”

 

军人没有回答。加贺转头看向自己的上司,对方避开她的目光,闭目不语。

 

“我要出海。”她宣布,并快步向门口走去。

 

但经过提督身边时,军人用念珠套住了她的手腕。“看看你自己吧,加贺。”对方轻声说。

 

镜中映出她的身影,灰色的钢铁吞噬了皮肤,爱人坐在白色椅子上,琥珀色眼睛闪闪发亮,雪色长发垂于身后。虚幻的太阳从冬日封冻的洋面上升起,泥土和海水的气味自四面八方将她包围。翔鹤只是看着她,翔鹤总是看着她。

 

“我要出海……!”恐惧和愤怒摄住加贺的心脏,她使劲把手臂回收,试图挣脱念珠的束缚。

 

“加贺!”提督手指也愈加用力,发白的关节将珠子紧紧握在手心。

 

这场拉锯战以念珠的断裂而告终。珠子飞溅开来,打在镜面,击碎有裂缝的窗玻璃,碰翻水杯。风吹进来,刮倒脆弱的瓷花瓶和镜子,碎片落在地板上,闪闪发亮。提督猛然向后退去,背部撞在墙上。

 

军人没有生气。“主啊,恳求您眷顾我、托慰我、保护我……”

 

加贺摇摇头,后退两步,转而向门外跑去。她跑过长长的走廊,只着单衣,却全然不觉寒冷。空母寮的大门敞开着,太阳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白光,几乎让她流下眼泪。

 

从这里看去,没有尽头的天空与海面在远方交汇,灰云纹丝不动,风也停息下来。她看见她的爱人站在码头上,白发仿佛永恒不化的积雪,没有温度,却能烧灼骨头。

 

她踏进温暖的雪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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