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马骨

曹丕x曹植,豆萁组【x



【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于兴国……】

他把头埋得更低,更低,额角抵到地面坚硬的青石。凉意像一条细小的蛇攀上他的脊背,四周寂然无声。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等了多久,只看见一颗颗汗珠顺鬓角滑落,滴在身下的青石上,积成一滩玄色的水渍。

“雍丘王,”皇帝故作老成的语调听来有些滑稽,“卿拳拳之心,朕已知之,然……”

他闭上眼睛。剩下的话已经不用再听,新帝的嘉许就像是轻飘飘的风,而他依旧是罗网中挣扎的黄雀,飞不到青天之上。

他恭恭敬敬叩了头,立在一旁。起身时他悄悄望一眼几案后端坐的帝王,青年那双狭长的眼睛藏在冕旒之下,像极了他早逝的兄长。然而素以仁孝著称的新帝像口无波的古井,他再也看不见一丝波澜,也看不见光。

此时此刻,大魏雍丘王曹植才真正体会到,他的兄长已经永永远远躺在封土之下了。相士朱建平一语成谶,曹子桓终究没能活过四十岁。

发丧时他没有哭。他只是跟在漫长的队伍里,怔怔望着那个巨大的灵柩。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掉进了云中。他觉得自己只要眨眨眼,就可以看到长兄骑着那匹黑色的骏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剑柄,铠甲上停着明晃晃的日光。

“子建,”那声音极冷,“你可恨朕?”

“臣不敢——”

他在书房中苦练词赋时,兄长已能草拟檄文;他在庭院里初习剑术时,兄长已经驰骋疆场。任父亲宠爱日盛,任众人溢美有加,他依旧是追不上子桓的,永远也不能。

曹丕死后他总是反反复复梦见同一件事情。

他梦见弱冠那年,曹家诸子在世子府中宴饮。子文的黄须还是那样显眼,子烈瑟缩着,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母亲。众人谈起才华与勇力,说子文有勇,子建擅文,又说世子文武皆全。

他已经记不清那时在想些什么,抑或是借了酒力,要与长兄比试剑法。众人愕然,兄长却笑了。

梦里庭院的花草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白雾,兄长的笑容却很清晰。他身前的案几上摆着大宛进贡的葡萄,紫红色的汁水溅在漆碟上,像血。

他们以甘蔗为剑,兄长几次击中他的手臂。他年轻气盛,挫败前失了分寸,竟不顾兄弟之礼,几次争先,意图取胜。兄长不急不恼,在他紧逼之下依旧从容应对,最后手腕一翻,甘蔗粗糙的尖端抵在了他的咽喉。

“子建啊。”

兄长依旧在笑。他冷汗涔涔,感到凉意像一条细小的蛇攀上他的脊背。曹丕狭长双目里泛着光亮,开口时不带一丝温度。

“剑术,不是争胜之术,乃是杀人之术。”

数年后魏文帝在朝堂上用飞景宝剑抵住他的咽喉时,曹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兄长在那场比试后说出的这句话。

而梦里的子桓扔了甘蔗,转身拈起一颗熟透的葡萄。柔软的果肉在世子指间绽出汁水,他觉得冷,又觉得渴。

兴许,那就是第一次,兄长对他动了杀心吧。

但曹丕没有杀他。大魏皇帝有无数尚未实现的雄心和迈不过去的四十岁的坎,而白马篇里持弓的少年只能日复一日醉倒在美酒与墨汁流淌的温柔乡。

兄长太了解他了,知道怎么样才能用最痛的方式去消耗他的生命,吞噬他的意志,折磨他的心神。早在子桓灌醉他那一晚他就应该明白,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不只是夺嫡之争那么简单。

“你清醒时便不讨喜……”冰冷的指尖抚过他酒后酡红的脸,“还是醉了好。”

【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

他知道他曹植最怕什么。

【是以上惭玄冕,俯愧朱绂……常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声名并灭。】

黄初四年他与曹彪惶惶然逃出洛阳那高大的青色城墙时,胯下白驹在暮霭中变作深色,像那日被兄长击中后青紫的手臂,淤血腐蚀了骨头,彻日彻夜痛不欲生。


他知道他这一世,都飞不出,逃不了。

太和六年,陈王植发疾薨于陈,年四十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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