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二十四尺(三)

谷雨

 

“一候萍始生;二候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

 

 

温暖的雨水把街砖的缝隙洗得干干净净。

 

转过天涯北街的拐角,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勾陈一也忍不住从伞下向上望去,小叶榕绿得像是块陈年的碧玉。茂密的气生根滴下雨水,水滴沿伞面滑落的同时,勾陈一听到背后有人呼唤着她。

 

偏过头去看时,那人已经走到了身边。对于成年男子来说不算高大的身材,金属边眼镜的镜片上凝着几点雨水。理得整整齐齐的鬓角和天河石般温润的眼睛。勾陈一关系最好的邻居,万里行。

 

“万哥,”她在打招呼的同时看了一眼万里行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家里有客人吗?”

 

“不,”青年的微笑温柔而收敛,“程归上午十点到机场,今天中午可不止做一个人的饭了。”

 

勾陈一在脑海中拼凑起那个归人的轮廓:“小程哥?他这次可是走得够久了。”

 

“差不多一年。他说是沿着地中海走了一趟,”万里行眼中闪过云的影子,“中午和玄牝一起到我家来吃饭吧?咱们也好久都没聚聚了。”

 

“好。我也来帮忙做饭。”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怕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勾陈一回给他一个笑容。万里行撑着把大得出奇的蓝色雨伞,身旁空出一片荫蔽。小路上没有别的行人了。他们举着各自的雨伞,一前一后地向住处走去。

 

四月刚刚进入下旬。

 

 

 

厨房里弥漫着春韭的香气。勾陈一把包好的春卷放进热油锅里的时候,万里行开始切起了椿芽。于是两种香味混合在一起,伴随着切菜的咚咚声和油炸的滋滋声,蒸汽弥漫。这是世间最平凡而隐秘的温暖。

 

她把炸春卷捞出锅,这边万里行正准备炒蛋。

 

“眼镜没问题吗?要不要我来炒?”她问。

 

“没关系,”万里行摘下眼镜放到一边,“你先把春卷给他们拿出去吧,我这里还有一会儿。”

 

勾陈一走出厨房就听见了程归生机勃勃的声音,像是一道劈开阴霾的光。他正给玄牝讲述着亚得里亚海东岸的高大城墙,后者听得一脸神往,不住点头。

 

和万里行不同,程归身材高大,短发如松针坚硬茂密,薄衫的领口露出他坚实的斜方肌和锁骨,地中海的阳光赋予他麦色的小臂和脖颈。在言谈之间他展示微笑和八颗雪白的牙齿。只有无休无止的夏季才能孕育这样一个人——多年之后勾陈一回忆起程归时,脑海里出现的还是青年刚刚剃过的深青色胡茬,它们总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和其主人一样拥有旺盛的生命力。

 

“你们俩倒是很合得来啊,”她走过去放下盘筷,“先趁热吃,有的是时间聊天。”

 

“谢谢,”程归看了眼厨房,“他还在忙吗?”

 

“嗯,万哥说他还有一会儿。香椿炒蛋,水煮牛肉,都是小程哥你爱吃的吧?”

 

“是啊是啊,好久都没吃过他做的饭啦!”青年笑起来,眉眼间全是幸福的光彩。

 

玄牝已经开动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招呼着勾陈一:“阿陈你也来听嘛,可有意思了!”

 

“不了,我还要去帮厨。能者多劳,我可不能像你那么口味重。”

 

“什么?”程归一头雾水。

 

玄牝想了想,吞下最后一口春卷:“大概是说我闲(咸)......”

 

青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勾陈一也忍不住笑起来,回到了厨房。

 

牛肉切片,加盐与水豆粉拌匀。莴笋切片,芹菜蒜苗干红辣椒切段。炒锅置旺火上,下油烧至三成热,放干辣椒、花椒炸呈棕红色,捞出铡细。锅内放入莴笋芹菜蒜苗与盐,炒至断生,盛盘。洗净炒锅,下油烧至三成热,放入豆瓣炒香。放入鲜汤烧沸,加酱油、味精,将肉片徐徐散放入锅,待沸腾时放入莴笋芹菜蒜苗,出锅,撒上辣椒与花椒末,最后淋上少许热油。

 

水煮牛肉一端出来,亚得里亚海的阳光顿时黯然失色。程归再顾不上去讨论盖夫盖利亚镇的叙利亚移民,一直到吃下第五碗米饭,他才稍作歇息,长舒了一口气。

 

“吃饱了吗?”坐在他对面的万里行看起来有点紧张,“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不用啦。时隔这么久能吃到你做的饭真是太好了。”青年笑答。

 

剩下的时间里玄牝缠着要程归继续讲述一路的奇遇,这回青年在摩洛哥,他所属的动保组织帮助当地警方抓获了一批偷猎者。于是情节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有关血和子弹的部分,程归一连说了三个“九死一生”。

 

勾陈一余光瞥到万里行端着饭碗的指节微微发白,她转过头去,看见对方镜片下的双眼蒙着着层雾气,双唇开合一次,又闭上了。

 

吃完饭就告别吧,她想。

 

 

 

“那两个人的性格真是一点也不像。”

 

刚关上家门,勾陈一就听见玄牝在背后低声嘟囔。

 

“也许就是因为对方身上有自己缺失的东西才会互相吸引,最后相爱也说不定。”

 

“他们是怎么相遇的?看起来平常的生活中不会接触到彼此啊。”

 

勾陈一想了想:“我记得是万哥和朋友去登山的时候认识的。再说了,世间所有相逢都是不可预见的。”

 

“也对哦,我也想不到会和阿陈你相遇啊。”玄牝笑嘻嘻回答,把洗好的桑葚塞进嘴里。

 

“给我一颗。”

 

“我喂你啊。”玄牝把一颗熟透的果实放在自己双唇之间,紫红色的汁液呼之欲出。如果用另一双唇去接,那毒药一般的甜美定会溅落到略显苍白的皮肤上。

 

勾陈一眯着眼睛看她,像看伊甸园里的撒旦。

 

“算了,我自己来。”勾陈一叹口气,自己去篮子里拿了几颗。身后玄牝发出失望的呜呜声,惹得勾陈一转身去戳她鼓起的脸蛋。

 

“我做梦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你这么蠢的小神仙,居然在我熬辣油的时候坐在抽油烟机上。”

 

“吼!我又想不到自己会一个喷嚏就掉下来了,还把隐身也摔没了......”

 

“还不是怪你自己学艺不精。”

 

“可是这样不也挺好的么?”

 

“不好,我要多给一个人的生活费呢。”

 

“啊,阿陈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去给你弄,”玄牝停下往嘴里塞桑葚的手,“不要赶我走。”

 

勾陈一皱起眉头:“我没说要赶你走,你也不要想些法子去弄钱,我并不缺。”

 

“真的?”

 

“当然,”勾陈一颔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没有人会赶走家里的灶君吧。”

 

“是这样。”玄牝悻悻地拿纸擦了擦手,看起来有一点失落。勾陈一转过头去,却听到对方低声的自言自语。

 

“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勾陈一到最后也没有把疑问说出口来。雨季尚未结束,但已步入尾声。再过不久,镜子般的夜空就会重新映照着自己,其上布满散碎的星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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