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二十四尺是寻常(二)

清明




“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鹌;三候虹始见。”




玄牝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依旧阴沉。窗帘的空隙是一道微亮的线,眼睛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身边的位置一如往常空空荡荡,床单已经彻底凉透了。玄牝有些费力地把手臂从被子里挣出来。仲春的空气仍是冷的,勾陈一走时专门给她掖好了被角。  



她打了好几个呵欠才从被子里钻出来。窗帘拉开时面对的是一片阴云,阴云之下是细密的雨幕。这是春天里特有的一种颜色,灰绿和极浅的蓝交织在一起,潮湿而凉爽。



洗漱后玄牝清醒了不少,但情绪却莫名地有些低沉。兴许是时节的关系?饭桌上放着勾陈一留的便条,删删改改,笔迹有些杂乱:

 

“今天我可能要下午才会回家。早饭你自己煮醪糟粉子,材料都已备好。醪糟在冰箱里,从上往下数第二格最里面的大瓶子。记得打一个鸡蛋进去,不要煮太甜。午饭你把昨天剩的山药炖排骨热热,饭也有剩的。吃完记得洗碗。……回来给你炒田螺吃。”



玄牝捏着那张纸,又看一眼墙上的挂历,有点明白了。四月五日,清明。勾陈一一大早出门,是扫墓去了吧。但是便条上却对此只字未提。原本开头的一句话被划去,又仔仔细细涂成了一团黑。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还是单纯地只是想逃避,玄牝搞不清楚。



算了,先做早饭吧。



走进厨房时看到糯米粉在灶台旁,生鸡蛋也放在碗里。玄牝接了些水在锅里烧着,开始和糯米粉。往日里勾陈一都会仔仔细细把和好的糯米粉搓成圆,玄牝则干脆直接揪成小块。



按照便条上的指示,玄牝找出了冰箱里的醪糟。打开盖子甜香扑鼻,是去年冬天勾陈一在家里做的。几个月之后醪糟颜色已经微黄,酒香也更加浓郁了。  



虽然勾陈一嘱咐过不要太甜,玄牝还是多往锅里加了两勺。粉子团也已经下锅,香气已经彻底散发了出来。玄牝咽了咽唾沫,改成小火,把鸡蛋打进去。



玄牝端出这一碗热腾腾的早餐时,听到楼下树上的斑鸠正咕咕叫着。她突然想起这个日子本该“寒食”禁火,一个古老的,逐渐被遗忘的习俗。  



这么一想的话,的确是很久,很久了。她曾见过灞桥柳叶新,亦见过青烟散入侯王家。天宝十七年她沿七盘关一路奔利州,过剑门,最后长留此地。

 


“阿陈说得对,”她放了勺子,垂下眼帘,“不能加太甜了。”

 

醪糟在身体里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四周寂静如夜,她靠在椅背上,看见春风把便条的一角吹起,而雨还没有停。


 


祭拜过外婆的墓地之后,勾陈一在墓园的石板路上站了会儿。



层层叠叠的坟墓之上,远山勾勒出曲折的线。桃花正盛开在山坡上,像一团模糊的粉色雾气。山坡上是以前的旧墓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上了桃树。去那儿要走颇长的一段小路,勾陈一没有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身后络绎不绝的祭拜者打着伞经过,这正是此处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头顶上有飞机经过,拖着长长的航迹云。



雨停了会儿,这时候又下起来了。雨丝飘落到鼻尖和睫毛上,勾陈一眨了眨眼,戴上外套的兜帽。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被父母一左一右地牵着,边走边背着“清明时节雨纷纷”。



有人放起了鞭炮。勾陈一把手揣进衣兜,摸到一个纸团。掏出来看时,是早上写废的一张便条,没来得及扔,顺手放在了兜里。反复涂抹的地方把纸都划破了,那是开头的一句:“我去给外婆和父母扫墓,可能要下午才会回家。”



细雨飘落到纸上。勾陈一重新把它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她再次抬起头来,看见航迹云消失在远山间灰白色的雾气里,其下是郁郁葱葱一片桃林。 



该回家了,她想。







客厅的窗帘关着,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勾陈一换好鞋,把刚买的田螺放进厨房里。



玄牝窝在沙发的一角,睡着了。刚去卧室拿了毯子给她盖上,勾陈一自己却转头打了个喷嚏。蓝灰色的眼睛张开了,玄牝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阿陈……?”



玄牝初醒时甜腻温软的声音呼唤着自己,勾陈一却只觉得心口一滞。



“怎么睡在这里?会感冒的,”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忘了你不会生病……总之,会冷吧。”



玄牝蹭着她的手,像只温顺的宠物:“阿陈,你身上有香蜡和火药的味道。”



“我去扫墓了。”她飞快地答出一句,语尾是硬生生掐断般的干脆,“回来的路上买了田螺,我去给你做火爆田螺。” 



“好啊,那么可以用来下酒吗?”玄牝笑嘻嘻问道。



“不行。”勾陈一起身。



“啊——”



买的是已经吐过泥的田螺,因此只需将田螺洗净。干辣椒、芹菜切段,泡椒泡姜切末,姜蒜切片。用盐和料酒腌制田螺,将泡姜泡椒末放入豆瓣酱碗中。锅中放油烧至五成热,放花椒辣椒,稍后下姜片蒜片,大火爆香。下田螺翻炒,几分钟后下芹菜,味精炒匀。最后加一大勺油辣子,起锅装盘。



“俗话说‘清明螺,抵只鹅’,真是鲜美得紧……嘶,好吃,有味!原谅你今天给我吃剩菜的罪过了!呜啊,给我水——”



玄牝被辣得鼻尖都冒着汗珠,却兀自不肯罢筷。看着她通红的脸蛋,勾陈一觉得这欲断魂魄的阴沉也被一扫而空了。



“咦,阿陈,你衣服上沾了东西,”玄牝喝了一大口水,伸出舌头来扇啊扇,“我给你拿下来……”


“什么?”



勾陈一低头时,看到玄牝的掌心躺着一片湿润的桃花瓣。



“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啊?”


“我不知道。”勾陈一说。桃花开在山上,而她根本就没有上山。


仿佛受到什么启发般,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阳光穿透落地窗照射进来,水珠还停留在窗玻璃上,而天边早挂了一道彩虹了。


“阿陈,我能喝酒吗?”身后的玄牝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不行。”


勾陈一转过头来回答她,这次是笑着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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