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二十四尺是寻常(一)

原创百合。




春分




“一候元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



天气的确是渐渐暖和起来了。


就算是勾陈一这样怕冷的人,早上出门时也摘下了口罩。自行车拐出小巷的时候,一只黑色的鸟儿从晨雾中飞快地掠了过去。 



是燕子吗?她停住,单脚踩在路缘石上。偏头向路边的屋檐下看去时,去年的燕巢依旧空空荡荡,商铺的卷帘门关着,“旺铺出租”的告示已经泛黄,积了一层灰了。


经过夏公馆的白石围栏时,勾陈一再次停下自行车,看见那个白色的小脑袋已经从栏杆间探了出来。是这家的猫儿。


听到她踢下车靠的声音,白猫软软喵了一声,甩甩耳朵。勾陈一过去,弯下身子和它碰了碰鼻尖。


“早上好。”

在三角梅枝叶投下的阴影里,白猫湿漉漉的蓝灰色眼睛像是两颗温润的月长石。勾陈一伸手挠挠它后颈,嘴角一抿,露出微笑。

“一会儿再见。”

她一直觉得这只猫聪明得让人吃惊,说是有灵性也不为过。从菜场回来的时候,果然看见它蹲在路旁,尾巴尖一下一下拍打在地面上,正等待着勾陈一的身影出现。

见她经过,白猫一下子迎了上来,围着勾陈一裤腿打转。

“嗯?好好好,别撒娇啦,”她回身从车篮里拿出袋子,“今天买的鸡肉,所以找老板要了鸡肝给你。” 

她把鸡肝放在地上,低头嘱咐猫儿:

“要好好吃完啊。家里还有只馋猫,我先走了。明天见。”


晨雾已经完全散开了。勾陈一转过钉着“天涯北街”路牌的街角,向小巷深处骑去。朝阳的金光在这个西南小城徐徐散开,早点摊儿上的蒸笼正冒出热气,摊主眯着眼睛,拿着尺把长的竹筷,拨弄着锅里渐渐膨胀起来的油条。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费力地想要把吸管插进豆浆袋子里,却洒了一手。来不及惊呼,男孩吮了吮手上的汁液,又慌忙扭头去书包里拿纸擦干净身上的校服。他的同伴催促着,把最后一颗麻圆整个塞进嘴里。


勾陈一小心翼翼地在上班和上学的人群中逆行,一只黑色的鸟儿从晨光中掠过,消失在了屋檐下。


燕子回来了。




勾陈一开门就看见玄牝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脱口秀咯咯地笑。 


“一起床就看电视啊,”勾陈一开口说,“留给你的早饭吃了吗?”


“吃了,碗也洗了。”


“百年一遇,提出表扬。”


“是——吧,难得我这么勤奋。”


“对啦,多吃鸟屎是好事。”


“啥?”


“禽粪嘛。”


“勾陈一同学今天的笑话也够冷,满分。”少女转过头来,嘻嘻地冲她笑。


“谢谢,谢谢。”她故意绷着脸向四下致意,走进厨房去。 


春笋削去粗皮,切滚刀块,放入沸水锅内汆一下,捞出,放入清水中浸泡以去掉苦味。切着肉的时候,勾陈一抬头看见玄牝站在厨房门口,一副好奇的样子。


“站在那里干什么?要进来就进来。”


玄牝迟疑一下,走进来这望望,那看看:“今天做什么?”


“清蒸鸡,家常笋。”


“买了仔鸡?”玄牝看了看,语气有些失望,“三黄鸡啊……”


“有仔鸡就不错了,现在城市里已经很难买到别的品种了,”勾陈一把切好的肉片放进碗里,“等万哥清明回乡下老家扫墓时,让他帮忙带几只土鸡回来。”


“好吧——”故意拖长的调子,和明显的撒娇意味。


给鸡码味时,玄牝从后面抱住勾陈一的腰,下巴放在她肩上。勾陈一浑身一震,加快了手上动作。


“你干什么……要是我在炒菜就麻烦了。”


“这不没有嘛。”玄牝笑着,偏头去嗅她颈侧的气息。


“出去看你的电视。”


“看腻了,来陪你做饭……嗯?今天买的毛竹笋呀,我记得去年买的箭笋来着。”


“你能干什么,烧水?”勾陈一侧过身去洗手时玄牝还是黏着她,像只大号无尾熊,“箭笋不是时时都有的,而且烧的话,毛竹笋好吃些哩。”


已经一年了吗?勾陈一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怔愣了起来。



“你怎么洗完手水都不关呀。”直到玄牝伸手把水龙头关掉,她才重新回过神来。


“没事没事,你挡着我了,快出去出去。”


强行把玄牝赶出厨房,勾陈一定了定神,告诉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食材上。然而笋还泡着,鸡也没法立即上锅蒸,她双手撑在灶台上, 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好。


她想起那只白猫湿漉漉的眼睛,又想起玄牝。玄牝的眼睛也是蓝灰色,像是月长石。脱口秀的声音传进厨房来,却听不到笑声了。她不开心了么?还是在做别的什么?前一个可能性让勾陈一不安起来,却没有勇气走出厨房去看看。


总是这样。




炒锅置中火上,下油烧至五成熟,放肉片煸炒,再加盐,煸干水气至亮油。放入豆瓣酱炒香,加笋块炒。然后放入酱油,汤,味精烧沸入味,水豆粉勾芡,汁浓汤亮,起锅。


这时候鸡也蒸好出锅,电饭煲的指示灯刚刚跳转过来。一切都是正好,这让勾陈一的心情也莫名好了起来。


“玄牝,吃饭了。”


蓝灰色眼睛的女孩笑眯眯凑过来,一点也看不出心情有什么变化。勾陈一看着她万年不变的狼吞虎咽吃法,低头小口刨饭。


“春笋冬笋,果然风味不同……虽说常人言冬笋最佳,‘金衣白玉,蔬中一绝’,然而春笋清淡鲜嫩,即使大味猛火,亦不改鲜甜……果真是春日万物萌发,笋也有雨水清香了,”玄牝一边吃一边评论,“而这鸡汤鲜肉烂,原汁原味,和笋的大味相辅相成,真是妙!我能再吃三碗饭!”


“说这么多话小心噎着,”勾陈一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是雀跃的,“今天的算是合格了么,灶君老爷?”

“好极了,给你打个甲等!”

“既然这么满意,今天你洗碗。”

“啊————?”

“不接受反对意见,重复一次,不接受反对意见。”

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眨了眨,勾陈一却低下头来。她还是看不得那双眼睛,就像是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力那样,她强制自己去忽略那双眼里藏着的东西。

“阿陈,你不开心吗?”

感觉到玄牝温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大概是春困吧。”



这天夜里下了场雨。春雷的声音是闷的,从云层里传来隆隆的回响。半睡半醒之间,勾陈一听到玄牝的低语:


“ 今晚又看不到星星啊。”



这样的夜里月长石也会黯淡。玄牝又说了句什么,这次她没能听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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