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鸽子(一)

写在前面的话:


 


1.这是一个原创的故事;


 


2.如果硬要说,这大概算是一个腐向的故事,请百合众一定注意避雷;


 


3.可能会有流血场面,政治言论出现,请注意;


 


4.如果您看了,欢迎提出各种意见;


 


5.最后祝您阅读愉快。


 


 


 


 


 


 


 


【他把爱给世人,把死亡给你。】


 


一、


 


我赶到第二十七装甲师的时候,急行军了一星期的部队正尝试着泅渡布利亚河。暴雨骤至的七月里,河水浑浊得像是涌动的泥浆,却又如瀑布般湍急。这样的情况下,浮桥的架设变得尤为困难。工兵们从上午忙活到了日暮,谁都不知道工程还要持续多久。我就是在那时见到将军的。


 


阿德莱德.奥斯瓦尔德将军骑在马上,草草地看了一眼我的任命书。“第三个副官,嗯?”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还是个没上过前线的新兵蛋子。”


 


“报告将军,我入伍已经三年了,不是新兵。”


 


“但是你没上过前线。此前你一直在军需处工作。”


 


“是的,将军。”


 


“那就还是新兵。”他把任命书扔回给我,“现在你可以工作起来了,副官。”


 


我的第一项工作是告知第一坦克团团长胡夫来自将军的命令:天亮之前渡河。胡夫上校是个大个子,左脸被弹片切去了一块,络腮胡只蓄了半边脸,看起来有点滑稽。他在听到这个命令之后暴跳如雷:“他娘的,他倒是自己来试试看!”


 


“上校,我会向将军转达您的想法的。”


 


在我这样回答之后,上校几乎要跳起来:“你他娘又是个什么东西!真他妈有种,小混球,你敢对着诸神起誓么?你要是不说,老子就把你丢到布利亚河里去喂鱼!”


 


“是,上校。”


 


于是我说了。将军没有生气,他在临时搭起的司令部里点起一支雪茄,慢悠悠地回答我:


 


“胡夫嘴是臭,但他会执行。有的人说话像是赞美诗一样好听,做的却全是屎一样的东西。”


 


将军用他好看的蓝眼睛注视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蓝眼睛。后勤部什么人都有,大肚子的政府官员(洒着古龙水的领口又脏又臭)和他们美艳的情妇,负伤离开前线的高级军官,断鼻梁的士兵,强奸犯,妓女,请愿上战场的少年,死了女儿的敢死队队员,酒保,小提琴家,小丑和一大群苍蝇。可是没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蓝眼睛。我一度以为那瞳仁里有一片陌生的海洋,就和四百年前传教者发现的那些一样。


 


我们在凌晨渡过布利亚河。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紫红色苍穹扣在我们头上,几乎没有人开口,只有河水的咆哮。大个子上校胡夫也停下了他整日骂骂咧咧的嘴,他忙活了一夜,累得说不出话。有些支撑不住的步兵从浮桥上掉下,在一个喷嚏的时间里就被贪婪而湍急的布利亚河吞了进去。


 


在渡过布利亚河三个小时后,我们和敌军一个步兵团进行了一场遭遇战。


 


我们几乎全歼了对方,而自己也几乎没有损失。但是这个几乎里不包含一百四十九个士兵的姓名和大个子胡夫上校。最后一轮炮击过后,胡夫从坦克里探出身子观察敌情,他就是在那时中了一颗流弹。那颗7.62毫米步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脾脏,医务兵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胡夫上校的尸体躺在担架里,眼睛还无力地望向天空。他苍白的脸上蓄了一半的络腮胡显得那么滑稽,现在,士兵们无论怎样在背后笑话他都不会挨马鞭打了。但是没有人笑。


 


将军蹲下身子,缓缓合上胡夫的眼皮。他闭上眼睛念起祈祷词,所有团级以上的军官围成一圈,静静地聆听。


 


在炎热的天气里尸体很快会腐烂发臭,需要尽快火化,于是我们把尸体,包括所有的能找到的敌军尸体全部堆放在一起,浇上汽油。有一个士官不愿意把敌人的尸体和我们的放在一起,于是将军指着一位自由军的尸体问他:


 


“他是什么人?”


 


“报告将军,他是一个叛国者,一个无耻的叛徒,我们的敌人。”士官回答,脸上全是不满。


 


“将军,他的弟弟是自由军的上尉。”旁边一个连长嚷道。


 


“好。那我问你,你弟弟是什么人?”将军厉声质问。


 


“是......是叛国者,将军。”


 


“不,他是你弟弟!”将军吼道,这是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发怒。


 


“可是将军,他是我们的敌人。”士官还想争辩,但明显没什么底气。


 


“活着,他们是我们的敌人;死了,他们就还是我们的兄弟。要是战争结束了,你们依然会回到家里去团聚。天上的殿堂没有战争,这些人不过是提前与家人团聚而已。”将军说,“所有人都会死,只是时间问题。”


 


士官不说话了。他开始和其他士兵一起搬运尸体,有我们的,也有敌人的。我们仔细地寻找埋在尘土里的残骸断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头晕目眩,胃一阵阵抽搐。


 


点火之后,我就站在将军身旁。托汽油的福,火焰很快升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人肉焦糊的味道。将军注视着火焰,把军帽紧紧按在左胸口。他冰冷的蓝眼睛里映着火焰的颜色,就像是海水在燃烧。


 


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沉默。在火焰将要把尸体吞噬殆尽的时候,将军开口了。


 


“乔治.胡夫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从十五岁开始就在一起学习和战斗。他的脸是为了救我才被弹片削去一块,那时候我们还是下士。”


 


同样是低沉的声音,但此刻却显得脆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我把此前将军说的话重复了一次:“所有人都会死,只是时间问题,将军。”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扣上了军帽。片刻之后,将军恢复了平静。


 


“今晚我会给胡夫的家人写一封信,表达我最深的痛苦和歉意。”


 


那一晚,我头一次没有在睡前回想自由党的党章,而将军的屋子彻夜通明。


 


二、


 


我们是沿着罗马时期的古道进入萨拉米亚城的。这条来自古老帝国的石路象征着过往的荣耀,是这座城市的骄傲。我坐在马上四处张望,想透过历史厚重的迷雾,寻找到一个时空的交汇点。也许,罗马骑兵征服这座南方要塞时,也是如我这般小心翼翼地握紧缰绳,打量着秋日清晨建筑物萧索的轮廓线。


 


这里刚刚经历过我军的一场空袭。残垣和灰土遮蔽了悠远绚烂的色彩和东方香料神秘幽微的香气,我无法想象这里就是史书上描写的那座萨拉米亚,征服者在羊皮纸上记载它的辉煌:“这城市,石头是珍珠,泥土是麝香,雨水是烈酒。”①


 


一路上我见到不少死于空袭的平民尸体。那景象使我永生难忘。抬眼望去,灰土就像是乌兹钢锻打出的纹路,延伸到道路的尽头。在那里,中世纪的王陵依旧矗立,白色的尖顶被炸弹削去,碎石散落在台阶上。大理石的边角处,一只苍白的沾满灰土的手臂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在埋葬国王之前,那曾经被称为万神殿。


 


司令部安顿在一座废弃的神庙,这里有无数的蛛网和来自公元7世纪的壁画,颜色鲜艳温润。楼梯通道并不宽敞,将军的衣袖拂过壁画里系着铜铃形似大象的巨兽,灰白色的尘埃攀附在深蓝的布料上。


 


将军把主教的房间当作临时的办公室。窗口的彩绘玻璃被震碎了一半,于是秋日阳光被巧妙地分割,照在将军身上。他撑着手臂小憩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尊赫利俄斯神像。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带我到博物馆去看过那么一尊神像。当时正值傍晚,夕照从博物馆的门口斜射进来,于是大理石也像是真正的神明了。


 


我久久地注视着将军,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我拿着电报上楼。

将军站在窗台旁边,拿早餐剩下的面包屑喂几只鸟雀。他脱了手套,因此我看到那右手背上一大片烧伤疤痕。尽管没有什么根据,我却笃定军装包裹下的身躯上会有更多可怕的痕迹。

将军的表情松弛而柔和,甚至是在微笑。尘埃在阳光里漂浮,像金色星河。鸟儿们是在空袭中幸存的,缺乏食物,因而也不怕生人。我站在那里。我的靴尖到他的靴跟,两块大理石,一座巴别塔。

“将军,东部前线来的电报。”

贪嘴的小家伙们振翅而起。他看向我,半张脸躲进阴影里。微笑的线条换成了更复杂的神情,我分辨不清。

“好的,”他说,“请放在桌上。”

将军拍了拍手,把手套戴回去,坐回桌前读电报。整个过程中那张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我的目光跟随他看到最后一行。

“算是好消息,”他一边思索一边下结论,“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在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些话语的时候,已经能够理解其中隐含的意味。但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说,“这无疑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他把地图指给我看:“切断补给线之后,我们很轻易就能把他们拖入消耗战。现在我们在这里驻扎待命,时候到时,消灭敌军主力的任务将会落在我们二十七装甲师肩上。”


 


“这不是很好吗?将军,”我辨认着那些山川与城市冷漠的线条,“您值得这样的荣誉。”


 


“荣誉?”他低声重复,“那是给小孩子的糖果,不是战争的意义。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我不希望自己打任何一场无意义的仗。”


 


我感到诧异:“在那之后,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


 


“海峡,达西亚海峡。”


 


“达西亚海峡已经是边境线了,将军。”我提醒道。


 


“很明显,自由军的那位领袖已经与隔壁的总统有过一次愉快的会晤了,”将军说,“我不认为那个人会愚蠢到背海集结主力与来一场实力悬殊的战役。”


 


“您是说……他国会牵扯进来?”


 


“显然自由军精锐兵团是要退到海岛上去,而对面的总统先生是很乐意提供一些空中支援的。在那之后,西边的叛军会放弃已占领的区域前来增援,被动的就是我们了。”


 


我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谁都知道那个总统的野心,自由军是想引狼入室吗?割地还是让权?”


 


“这事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的牙齿在打战。一种被背叛的孤独感从脊骨开始蔓延,我发现卑劣的是我自己。脚下是公元七世纪的大理石砖,还有自公元七世纪以来都没有改变过的欲望的网。


 


“那人从一开始就错了。国家需要改变,但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流血没有好处。他不明白吗?他另有所图。事实上改变的苗头在战争开始前很久就开始萌芽,匆忙地起事是为了不让它成长。”将军把钢笔立起来,然后移开手指,“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永远都无法以正当的方式去到权力的顶峰。现在,所有的平衡都不复存在了。”


 


钢笔倒下,发出响亮的声音。


 


“那些他鼓动的孩子们,不过都是些鸽子。鸽子是没办法捕猎的。它们终究是猎物……鹰隼会杀了它们。就连我也会死在鹰隼的爪下。”


 


他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在发抖。


 


“你也不过是只可怜的鸽子。”


 


无穷无尽的海水将我淹没,我无法呼吸,只能注视着那道唯一的光。


 


“你知道吗?中尉,如果要死,我希望自己死在鸽子爪下。然而鸽子是不会捕猎的,就算以为自己是鹰隼的鸽子也一样。”


 


 


 


三、


 


我的面孔映在窗玻璃上。那是一张不属于战争的脸,半长的灰发梳向脑后,眼角下垂,软弱而悲伤。


 


夜深了。


 


将军趴在桌子上睡去,咖啡杯里只剩些许黑色残渣。我的手指滑过勃朗宁冰冷的冰冷的弧线,这是将军的枪。我想象着将军是怎样握住它走上战场,他的右手有烧伤,狰狞的,痛苦的烧伤。现在我握住这把枪,就像将军那样。十三发子弹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剧烈地喘息着,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保险栓打开的声音比我的心跳声要小。我抬起手臂,枪口对准将军的头颅。金色的头颅里有金色的灵魂。


 


只差一点了。我不愿去相信那些信仰的真相,因为精神稍不注意就会碎裂。我是个软弱而固执的人,在神明的谎言被揭穿之后只会想要除掉揭发者,来满足自己荒谬的恨意。我一开始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不是吗?我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


 


我的衬衫被汗浸透了。我抽搐如滥用药物者。将军的枪上有将军的温度,那只烧伤的右手将我也烧伤了。他握着我的手。


 


当汗水流进眼睛里的时候,我放下了手臂。疼痛的双眼不断流出泪水,我喘息着,哭泣着。我终究是只鸽子,鸽子是不能捕猎的。


 


 


 


战争开始的前两年,我还是个刚刚考进军官学校的学生。为着这件事,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直到现在我都认为自己更适合艺术学校——但他始终不肯让步。父亲是家乡中学的一位音乐教师,我想他对于工作一直抱有一种厌烦情绪,在我整个童年时期,他都试图将这种不满发泄在我的身上。


 


他不允许我接触一切与艺术有关的事物,在他看来,那是“软弱的,缺乏男子气概的”。现在想来,在旧内阁当政时期,对武力的过分宣传影响了他,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而且,我又长得这样像母亲,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与他相似,这可能大大折损了他对我的亲近之情。男人总是喜欢和自己相似的儿子。


 


坐上离家的火车时,我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从一个牢笼中出来,到另一个可能更严酷的牢笼中去。那时候国内战争的氛围已经很浓了,但绝大多数下层民众都认为与我们开战的将是海峡对面的军队,而不是自己的儿子,隔着一个街区的大学里的学生,平日里在马路上晨练的笑眯眯的青年。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就在那趟改变命运的列车上,我收到了那本小册子。读过之后,我承认自己压抑的思想很容易地就被改变了。我成了《宣言》的信仰者,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同时,我也深深地崇拜着它的作者——他那时还不是自由军的领袖。


 


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软弱沉默的性格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而我早已料到,因此也并没有感到特别委屈。在写给母亲的家信里我提到过这事,但那封信我没有寄出去,因为我觉得父亲会看到它,这是我所不希望的。


 


我秘密地加入了学校的自由党组织,正式成为了其中一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愧疚,直到我的沉默和善于保守秘密的特长被组织赏识,有幸接到了第一次任务。


 


现在看来,这个任务也许并不适合我。阿德莱德.奥斯瓦尔德将军是和父亲完全不同的男人,也和我所认识的,那些自大而暴躁的士兵大相径庭。他这样的人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和外在不同,我认为自己内里是个冷酷的人。如果站在这个角度看,我与他说不定意外地相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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