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空城脊背上(八)

这章难产。完结后需要大修,抱歉。

 

 

不看

 

 

我是在和真姬相识之后,才知道“那位先生”就是她的父亲西木野教授。

 

我自小鲜有与忙于工作的父亲相处的时候。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共度的时间里,父亲几乎没有提起自己的工作。我只知道他与“那位先生”共事,却不知道那位先生姓甚名谁,甚至不知道父亲只是个助手。

 

对我来说,父亲更像是一个没有实感的符号,一个模模糊糊的梦。但真姬不同,她几乎是把自己的父亲当作了神去崇拜去信仰,而当这个信仰崩塌之时......

 

“母亲打来电话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真姬眯起眼睛,陷入久远的回忆,“我无法相信。”

 

她向我说起那场事故。西木野教授的座驾失控撞向大桥的护栏,一头扎进湍急的大河。

 

“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有蹊跷。但那时候你正在手术后的观察期,除了帮母亲处理父亲的后事之外再没有精力去调查。我向警方提出我的疑惑,但他们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了进一步的调查。后来我雇了潜水员寻找,在河里发现了重要的物证。”

 

“但即便如此,警方还是不愿立案。从那时起我发现,南不是唯一的凶手。这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参与。”

 

“而这个势力的切入点就是凛。”

 

“凛?她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你还记得凛在高中的时候是怎么说她的家庭的吗?”

 

“小鸟记得当时凛说她的父母都在国外工作。”

 

“实际上是在国内。只不过完全保密罢了。”真姬摆摆手,“凛的父亲是位军人,姑且叫他一声星空将军。而她母亲早已去世了。”

 

“将军!”我吓了一跳。

 

“惊讶吗?实际上凛可是现役上尉军官呢。”真姬苦笑。

 

“什么......那她怎么会和我们一起读一个普通高中?”

 

“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

 

真姬摇摇头,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夜幕慢慢笼罩下来了。

 

“那又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她说,“现在先跟我回去好不好?小鸟你跑出来之后也没吃饭吧,可是饿了一天了。”

 

真姬牵住我的手,留给我侧脸起伏的轮廓。那是无边宇宙中最温柔的星辰,却永永远远只为我闪烁。

 

我知道即使整个世界都荒凉如这座空城,我依然能够在她怀抱里入梦。

 

 

 

不听

 

 

“怎么样,吃饱了吗?”

 

“是的,小鸟吃饱了。”

 

我差点以为我会永远失去这笑容了。在父亲冤死之后,小鸟了我唯一的救赎。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我问。

 

“不,”她摇了头,“小鸟想看看真姬的实验室,可以吗?”

 

说实话,她的这个请求让我有点惊讶。“小鸟要看实验室?那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没想到她却捂着嘴笑了起来。

 

“真姬你还记得吗?小鸟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地跑去收拾,怕我看到你床上放的玩偶。真是一点都没变。”

 

“啊!小鸟居然还记得那时候的事......”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吧。真希望她能够把这些忘掉。

 

——开玩笑的。虽然觉得有点羞耻,但我不愿意小鸟忘记任何一件我们之间发生的事。那些都是珍贵美好的回忆,一丝一毫我都不愿丢掉。

 

而在今后的漫长日子里,我依然只愿与她一起,一点点去修补那些失却的时光。如果说幸福有一个具体的形状,那一定就是她的模样。

 

小鸟在实验室里显得兴味十足。但她也不乱碰,就只是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等着我的解释,简直就像个初次来到博物馆的礼貌的小女孩。实在是可爱得犯规了啊......

 

“咦,这里还有只小白鼠?”她发现了角落里的笼子,“真可爱。”

 

“这只小鼠是最早的实验成功的动物,”我解释说,“它已经十五岁了。”

 

小鸟发出一声惊呼。我看见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光泽。

 

“很寂寞吧,小老鼠。”她轻声说。

 

我别过头去,泛起一阵心酸。每个生命都应该是自由的。

 

“真姬。”小鸟突然叫我。

 

“什么?”

 

“那个柜子里,是什么?小鸟可以看看吗?”她指着墙角上锁的铁皮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那个柜子里的东西我本来永远也不会给她看的。但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也就不该再有隐瞒。

 

然而打开锁的时候我还是尝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小鸟,”我拉开柜门,“这就是全部了。”

 

密密麻麻的硬皮笔记本摞在柜中,时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的指尖滑过那些旧日风景,转过头来问我本子里的内容都是些什么。

 

“都是你的日记,三个月一本,十年四十本,全在这里了。”我回答说。

 

小鸟并没有显得惊讶。她望着那些被时光之浪冲上沙滩的贝壳,眼神茫然。我想她大约是在努力回忆,然而那双琥珀瞳仁里却仍是一片空空荡荡。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从背后抱住小鸟,吻她的鬓角。

 

“这是?”她往我怀里靠了靠,从柜子角落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那里面是一个手机,款式已经很老了。

 

“这就是我说过的从河里捞出的物证。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看到它只会让我想起父亲罢了。”

 

小鸟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了回去,我们拥抱着,彼此默默无语。

 

“对不起,”最后她说,“都是因为小鸟的父亲,真姬你,还有西木野伯父他才......”

 

“不是你的错,小鸟。”我摇头。

 

对话似乎很难继续下去。也对,在知道了一切之后,要说心里没有隔着一堵无形那是撒谎。何况现在小鸟连动作都僵硬了起来。你相信人有灵魂吗?无论躯壳多么匹配,灵魂的缝隙却始终不能贴合。

 

生而为人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情,也是一件残酷无比的事情。

 

“真姬,”小鸟的呼唤把我拉回现实,“通讯器振动了喔?”

 

我忙抬腕一看,是凛发来的信息。为什么她要给我发信息而不是直接通话?疑问在我读完信息后顿时烟消云散。我放开小鸟,深吸了一口气。

 

“小鸟,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不说

 

 

“报告星空上尉,队伍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了解,”我默默关掉手腕上的通讯器,“小泉少尉,上车吧。”

 

我让他和我一起坐在后座。这个大男孩显然受宠若惊,双拳放在膝盖处,身体紧绷。我笑着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一点。

 

“小泉少尉,”我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第一次出这种任务吗?”

 

“报告星空上尉,是的。”

 

“不用这么拘谨。”我摇摇头,“往后你的日子还很长。”

 

“我还有五年就退役了,上尉。”

 

“要是可以,你想留在部队吗?”

 

“我想回去照顾父母。他们......身体不太好。”

 

我心底某一点轻轻跳动了一下:“少尉,你是哪里人?”

 

年轻军官的眼神黯淡下来。他踌躇再三,轻声说:“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上尉。”

 

预感成真?倒不如说是不出意料。我把头靠在车窗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到空城还有差不多两天的路程,真姬大概已经收到我的讯息了。小鸟找到了吗?希望她们一切平安。

 

“至少你的父母都还活着。这已经算是命运的恩赐了。”

 

“可是......”少尉把手放在胸口,“我本来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我觉得自己只能发出气音,“多大了?”

 

“十七岁,”他说,“永远都是,十七岁了。”

 

 

【洪水泛滥在地上四十天,水往上长,把方舟从地上漂起。水势浩大,在地上大大地往上长,方舟在水面上漂来漂去。水势在地上极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没了。水势比山高过十五肘,山岭都淹没了。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动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和爬在地上的昆虫,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凡在旱地上、鼻孔有气息的生灵都死了;凡地上各类的活物,连人带牲畜、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了。】

 

 

“她叫什么名字?”

 

“花阳,她叫花阳。”

 

大洪水从遥远的天际降落,我曾经以为自己是诺亚,现在却发现自己沉在海底。有几滴透明的水珠打在车窗玻璃上,下雨了。

 

“上尉?”年轻军官投来关切的目光,我却不能转头去看看那张脸,“您怎么了?”

 

“没事。”

 

我的声音冷静如常,因为灵魂已经在半空中注视着自己的肉体。隔了一会儿我动了动身子,发现放在座椅上的左手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我在眼前摊开紧握的左拳,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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