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空城脊背上(七)

不看

 

 

真姬和我站在窗户的两边,斜阳把我们相望的目光分割开来。

 

在漫长的蹉跎之前,她也曾这样注视着我。那时候她还穿着高中的制服,我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三年?五年?还是......

 

“十年,”那双唇一张一合,“十年了,小鸟。”

 

我们脚下腐烂的地板不断扭曲下陷,化成无边宇宙中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话语和光明。

 

“......没有人,没有人能够幸免......变异和白血病......患癌几率......”

 

是这样的吗?这座城市就这样死去了。我曾经以为城市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像是古书上写的那样,闭上眼是黑夜,睁开眼就是白昼。它自诞生以来就不曾停止过呼吸,却被看不见的千钧之力打倒在地。

 

既然城市都能成为尸体,那为何我还没有腐朽?

 

“我从国外赶回来的时候,癌细胞几乎已经扩散到你的全身。没有用的,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真姬哽咽着往下讲述,“你只能靠着止痛针来减轻痛苦......到最后差不多已经没有清醒的时候了,形销骨立......你的主治医生甚至建议你的家人同意将你......安乐死。”

 

她几乎说不下去了。此时的她看起来柔弱而疲惫,与我眼中那个善于决断、意志坚定的真姬大相径庭。她把头靠在墙上,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我想要上前去扶她一把,她却只是望了我一眼,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我不能失去你。不到最后时刻,我绝不愿意放弃任何希望。就在我为你四处奔走时,我的父亲告诉我了一件事。”

 

真姬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描述接下来那个可怕的发现。

 

“小鸟,你知道你......有一个妹妹吗?”

 

我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真姬的意思。我是独生女,兄弟姊妹对我来说是颇为陌生的词汇。在我记忆里能用血缘维系的人寥寥无几。

 

“你原本是双生子,小鸟。”真姬静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只是出生不到三个月,你的妹妹就被你父亲抱走了。”

 

“父亲为什么要抱走小鸟的......妹妹?”我说出这个称呼时觉得有点别扭。

 

“你知道的吧,你父亲是我父亲西木野教授的助手,”在见我点头之后真姬才继续说下去,“他们研究的课题是有关‘端粒’的。”

 

我在上大学时听说过这个。西木野教授一直致力于研究用端粒酶来治疗癌症的可能性,并且已经初步取得了成效。

 

“但是,你的父亲他......野心不止于此。他想借研究端粒来延缓细胞衰老,甚至是消除自然死亡的可能性。”

 

“这?”我一愣,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父亲反对这项研究。难度且不论,即使真的成功了,对现在的伦理学和社会学都是一个极大的冲击,使用不当甚至会造成社会动乱。但是你父亲一意孤行,在我父亲明确表示反对之后还偷偷继续研究。甚至——”

 

“什么?”

 

“按理说,在技术彻底成熟,并在动物身上经过大量的,长时间的实验之后,才能进行人体实验。但是急功近利的南教授他,不惜毁掉自己的亲生女儿作为实验品。”

 

“真、真姬,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这想法吓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对,那个实验体就是你的孪生妹妹。”

 

 

 

不听

 

 

回忆这些对我来说是煎熬,对小鸟来说更是痛苦而难以置信的。但我明白我不可能将这些秘密藏在这座空城里任其腐烂,迟早都会公诸于世。

 

“那么,小鸟的妹妹还活着吗?”好一会儿之后,我的少女才小心地开口问道。

 

“活着,也死去了。”我注视着那张青春未逝的面容,一字一句。

 

“真姬,小鸟不明白......”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啊!”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有你的灵魂,你有她的肉体。你们是一体。”

 

我走上前去。太阳已经快要沉落在城市的墓碑群之中,赤色的晚霞正把它逐渐黯淡的光芒洒在小鸟重又泪痕交错的脸庞上。

 

她并没有拒绝我的拥抱。我怀里的身子瘦弱得让人心碎,命运是怎样地折磨着欧律狄刻啊。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进入脑死亡状态了。在和父亲商议之后,我决定冒一次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就真的会死啊......”我把双唇贴在她的耳边说,“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所以父亲他以报警相威胁,把你妹妹从实验室里送了出来,接受手术。这大约是我父亲一生中唯一做过的算不上光明正大的事了。”

 

“所以,小鸟是......”

 

“很幸运,手术成功了。你的大脑在你妹妹身上成功地存活了下来。”

 

“那么,小鸟究竟是谁呢?”

 

“小鸟当然就是小鸟,”我急急忙忙地解释,“你就是你,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无声地流泪。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是你的大脑还是受到了一定损伤。所以你的在手术后的记忆只能够维持三个月,同时还留有脑损伤后遗症。药物......是必需的。”

 

在我说完这些话之后,怀中人的身子突然像是失却了所有力气一样往下滑去,最后跪倒在地。小鸟在抽泣中喊出断断续续的语句。

 

“真姬,小鸟梦见过她啊......无数次地,梦见过她......那就是她,不会错的。人们常说双子之间会有心灵感应,她一定是在呼唤着小鸟......小鸟却从来都不知道......!是小鸟害了自己的妹妹......!”

 

“不,不是的,小鸟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也跟着蹲下来,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她,“如果说谁有错的话,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是他害了你的妹妹,让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她疑惑地抬起泪眼望向我。

 

我屈起指节,擦去她的眼泪:“你不会老去了,小鸟。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你父亲他几乎完全成功了。你逃离了自生命诞生以来这个轮回的怪圈,你逃离了永恒不变的命运。如果没有意外,你将永远年轻,时间再不会给你摧残的痕迹。”

 

我站起来,看向窗外。黄昏的鸦群从枯枝上振翅而起,衔走玫瑰色的落霞。它们的尾羽上拖着漫长的夏夜。

 

“十年了。鸟儿们也回来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连说话也觉吃力,“这里不再是死城。辐射在减轻,生命重新诞生。宇宙一开始也是荒芜的不是吗?”

 

“真姬......告诉小鸟吧,为什么小鸟会在这里呢?这座空城。”

 

“因为这里有父亲留下的东西。我要继续他的研究才行。但是我也不能抛下这样的你,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我对剥夺你自由这件事感到非常......愧疚。”

 

“西木野教授他......”

 

“我父亲死了。”我惊讶于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时的轻描淡写,“当然,不是自然死亡。”

 

 

 

不说

 

 

“事情的经过在下已经叙述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星空小姐准备怎么样去拿到那些资料呢?”

 

我避开南先生的目光,试探着回答:“说实话凛也不是很明白这些高深的东西,很难说能不能拿到您想要的那份。按您的说法,那里应该有很多相似的资料才对。”

 

“啊,是的是的,当年在下与西木野教授做搭档的时候,是合作出了很多成果的。可惜天不遂人愿,西木野教授因为意外英年早逝,在下也非常惋惜。这次去拿回他留下的东西,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吧。”

 

我几乎快笑出声来了。一个人能无耻到这个程度简直世所罕见。

 

“如果星空小姐不知道要拿哪些的话,在下到时候可以全程跟星空小姐进行通讯,您根据我所说的——”

 

“不,南教授。还是请您亲自去一趟吧。”正当我要回答的时候,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的父亲开口了,“时间不多了。”

 

“呃?恕在下冒昧,您指的是......?”很明显,南被父亲突然的决定搞懵了。

 

“根据情报来看,最近F国对于军备的大幅扩充非常危险。如果在一触即发的战争来临之前不能完成改良士兵的工作,这将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失职,也是您的失职。”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毕竟,当初为您担保的是我,这件事情搞砸了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结束的。”

 

改良士兵?那是什么?

 

“好吧,将军,既然您这样希望的话。”南自知父亲的命令不可违拗,乖乖闭上了嘴。不知怎的,我觉得有点可笑。

 

“那么,还请您去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出发吧。具体的事情我会向小女交待,不用您费心。”父亲抬了抬下巴,下了逐客令。

 

“那么在下告退了。”南悻悻地退出了房间。

 

“凛。”父亲说。

 

“是!”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他面前恢复成立正姿势。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那张军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像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柔和表情。

 

“凛,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你应该对这份光荣的事业作出最大的理解和支持。从你刚才的表情我就看出来你很动摇,但事到如今我也不准备隐瞒你什么了。你猜的没错,我们正在对士兵的身体进行改良,延长寿命抑制衰老,这样也能增加服役的期限。我们的军队不光需要硬件上的升级,士兵本身也需要。”

 

“您的意思是,能够延长单兵服役期?”我问。

 

“没错,那就是理想的完美的士兵,能够把除了战时消耗之外的兵力损耗降到最低。”

 

“但是,那些士兵也会有家人吧。如果他们都成为了不老不死也无法退役的士兵,他们的家人该怎么办?”

 

“战争就要来了,没有国哪有家?个人感情肯定是需要让位的。何况,战争自古以来就会杀死无数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凛,你怎么就不明白?你也是军人,军人除了国家的利益,不应该再有别的顾虑。”父亲不见了,将军的钢铁面容重新降临,“我知道南是小人,但是国家需要他,那么他就是可以被饶恕的。何况现在正是改良士兵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了。”

 

我说不出话,只觉得全身发冷。我不知道这些话和我生而为人就能够体会到的东西哪个才是真理,我只知道自己所见所闻并非都像父亲说的那样。也许只是因为我天生有一张不属于战争的脸。我像我的母亲更多一些。

 

信仰的真相总是那么不堪一击,稍不注意就会碎裂,这些不能拿到阳光下的东西终究都会被毁灭,我相信着这一点。

 

 

 

晚些时候,我见到了父亲给我安排的人手。三个年轻的少尉军官,都是佼佼者。其中两个都是一脸憨相,只有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大男孩,表情羞涩而不安。我觉得他眉目之间颇有些熟悉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在记忆里搜索不到具体的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星空上尉,陆军少尉小泉秀一,前来协助您完成任务。”

 

我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突然鼻头一酸,几乎流泪。我记起来了,我怎么会记不起来呢?不光记起来了,我还害怕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们在这里待命。等南先生来了,我们就出发去空城。”我把头偏向一旁,垂落眼前的一根发丝在空气里颤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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