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空城脊背上(六)

不看

 

 

在我还很年幼的时候,常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躺在一个布满仪器的房间,身体各处插满管子,眼中一片刺目的白。我不能动,也说不了话。除了仪器运转的声音,这里什么都没有。

 

在这样的梦里,有时候也会出现别的身影。一个高大的,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似乎很年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莫名地有种熟悉感。他总是一个人来。

 

到现在我说起这个梦时,已经记得很模糊了。但是在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这样的情形。这对一个小女孩来说是很大的困扰了,但是父母忙于工作,我也没办法去问他们什么。

 

我最后一次做那个梦时,房间里出现了两个男人。除了以前的那个之外,还有一个比他高上一点的,也穿着白大褂。他们在争吵,但我听不清。最后高一点的男子摔门而去,另一个走到了床前说了些什么,也离开了。

 

在那之后,我没有再做过类似的梦。一次也没有。

 

 

 

天光微亮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冷静了些,于是开始思考起一些问题——比如说为什么我所生活的城市会变成一座空城,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我的父母怎么样了,现在又在哪里。

 

我想真姬她一定是知道这些的。但是她会告诉我吗?

 

站在高中的庭院里,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一个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地,去向何处的人,一个穿着白色睡裙,光着双脚站在一地落叶上的狼狈少女。朝阳照在身上,稍稍有一点热了。大概是五月底六月初的样子吧?我在这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我尝试着走了几步,腿脚有些僵硬,但是脚底已经不痛,大概已经结痂了。沿着记忆里那条道路,我朝教学楼里走去。

 

虽说踏上楼梯时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所见的一片狼藉还是让我大吃一惊。课桌椅用挣扎的姿势倒在地上,青苔和尘埃啃噬书本和地板。光在这里被吞噬,化成一片没有变化的灰色。

 

我简直无法想象这里发生了什么。几乎就是在昨天,这里还是一片安宁祥和,少女们的笑语充斥其中,青春盛开一地。不管发生了怎样可怕的灾难,那些生命留下的痕迹不会这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萦绕。我意识到自逃出那个小房间以后所见所疑惑的一切都不是什么巧合,它只能说明我与这灾难发生的节点之间隔了太长的距离,而这距离是我所不能估量的。

 

我在一间教室里捡到了一张报纸。它发黄得厉害,小字已经模糊不堪。但是头版的标题和日期我还是能够辨认得出:

 

《4号反应堆发生严重泄漏及爆炸事故,紧急抢修正在进行》

 

2013年4月27日。

 

核电站爆炸?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原本核电站的位置被一块灰色所占据。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个新建筑,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4月27日?那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吧。现在大约是初夏,而我记得自己待在房间里不止三个月,那么是去年发生的爆炸事故?所以说现在看到的这一切,是事故之后居民被疏散了?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变成废墟吗?

 

 

 

不听

 

 

随着地点一个个被排除,我也几乎能确定小鸟在哪里了。

 

她一定是在学校吧。毕竟,毕竟现在的她还活在一个少女的梦中,一个糖果般香甜,不曾曝露于天光的梦。她还停留在22岁的年纪,几乎是永远停留。而一事无成的自己,已经32岁了。

 

刚才凛在通讯里告诉我,她来不了了。她父亲找她从没有什么好事。寻找着小鸟的踪迹,我的脑子里却忍不住多想了起来。关于那个人。

 

南。我想起他名字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咬牙切齿了。那是一个卑鄙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小人,他毁了我的一切,也毁了小鸟的一切。知识就像是火种,能为人类带来温暖和光明,但一旦落到不怀好意的人手中,就会带来灾难和毁灭。我想,南就是那个不怀好意的人。而且,这种知识本身越是强大,也就越危险。

 

对于人类来说,核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空城之所以成为空城,就是来自于对核能这份“力量”的不当运用。发生爆炸的反应器的一个重大的缺陷在于控制棒的设计,再加上操作员粗心大意并违反了规程,未察觉反应堆的设计缺陷,种种原因叠加,造成了这样惨重的后果。

 

而我的父亲,他掌握着不亚于此的力量。如果说核能是从外部改变人类所居住的环境,那么他所掌握的就是改变人类本身的知识。如果这份技术能有更多的时间加以实验和改进的话,说是能改变历史进程也不为过。

 

我的父亲已经死去了。现在这世界上有两个人掌握了他的这份“遗产”,一个是我,而且还没有完全掌握;另一个,就是南。

 

我怀疑这次不是凛的父亲要找她,而是南。前些时候我在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发现了技术瓶颈突破的关键,而这个瓶颈几乎是每个研究者都会遇到的。如果说南并没有掌握父亲的所有成果,凭他自己是很难得到解决办法的。一个这样习惯与投机取巧和坐享其成的人,必定会想把手伸向父亲未被窃取的那部分,也就是现在我所拥有的笔记。

 

那么,他大概会通过凛来得到那一部分笔记。也就是说,现在召回凛就是为了商量此事。接下来就看凛的本事了,我想。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高中的樱花树下。它和我的青春时代一起死去,只余空壳站立于此,好似殉道者背负的刑具。小鸟她在不久前也来到过这里吗?她会怎么想?就像是强行把沉睡者从酣梦中唤醒,她一定是惊慌而痛苦的吧。我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足够强韧,没想到在面对小鸟的痛苦时还是一样好似被紧紧勒住般痛到不能呼吸。如果失去她,我大概也会从此失去爱人的能力。

 

欧律狄刻,我来找你了。

 

我冲上了教学楼,开始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寻找。最后发现她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站在窗边。初夏的风吹进来,扬起几丝在斜阳里映成金色的头发。她赤裸着双足,全身上下只着一条白色真丝睡裙。如果忽略四周灰败狼藉的环境,整个场景就像是某部电影最美的镜头,或是那些幸福得脱离现实的小说里女主角出现的那一章节的插画。

 

我被这美所震撼,站在原地迟迟不能迈出脚步。而小鸟明显已经发现了我的到来,但是出于某些我不能知晓原因并不打算作出反应。于是我们就这样隔着一个教室横向不到十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起初我喘着粗气,到后来呼吸平复,沉默还是横亘于二人之间。

 

就当我忍不住要呼唤她的时候,她转过身来,面向我。

 

“真姬,如果你想要告诉小鸟什么的话,现在就是正确的时机了,”我看到那张少女的面庞上泪痕交错,“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么就请让小鸟回到梦里,永远地安睡下去吧。”

 

 

 

 

不说

 

 

不管来过这里多少次,我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管是灰蒙蒙的大楼,门口站岗的哨兵,还是办公室里沉默而威严的父亲,都让我浑身绷紧。

这是一个灭绝了自由和人性的地方,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一个举足轻重的部件。我在这里长大,接受训练,度过了我的童年。但我从来都没办法在这里找到归属感,因为我认为自己姑且还算一个没有被物化和异化的人。

“父……”我把话头咽下去,举起手行了个军礼,“将军。”

坐在办公桌后的军人微微一点头,算是回应了。他肩章上的星星闪闪发亮。

我挺胸立正,等待着他的命令。但那支批阅文件的钢笔并没有停下来,大概有十多分钟吧,我想。

“抱歉,在下来晚了,星空将军。”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房门处传来,父亲抬头一看,站起身来。

 

“没有的事,南教授。小女也是刚刚才到。”

 

“噢,这就是令爱吗?长得真是清秀可人。来时在下还有一些疑惑,不过现在看来,令爱果真是名不虚传呀。”

 

皮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慢慢移动到身边来。我转头看他。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并不是十分高大的男人正笑眯眯地面对着我,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三十五岁上下。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而且染过了,发根处能看见一点新生的白,但不多。

 

我自以为见过的人够多,但那笑容还是让我不寒而栗。那已经不能简单地说成是戴在脸上的一个面具,它更像是海底的阴影,谁也不知其下有多么深邃黑暗,表面上只有一片风平浪静。

 

“南教授过奖。那么话不多说,进入正题。”父亲微微一点头,“请坐吧。凛,你也找个位置坐下来。”

 

居然让我也坐下?这大约是在暗示这场谈话会持续很久了,我在心里发出叹息。在另外二人落座之后,我选择坐在更靠近父亲一点的地方。父亲他虽然冷酷严厉,却并不似南先生那样令我恐惧。

 

这个人,就是小鸟的父亲——

 

“那么,在下也不多废话了。”南先生用一种旧派知识分子式的缓慢语调开口了,“星空小姐,你知道‘端粒’这个东西吗?”

 

“啊......”我意识到他是在问我,“知道一点,但并不是很清楚。细胞,还是染色体什么的.....”

 

“是的,可以说是和它有关了,”南点点头,“端粒是存在于真核细胞线状染色体末端的一小段DNA-蛋白质复合体,与端粒结合蛋白一起构成了特殊的“帽子”结构,用于保持染色体的完整性。”

 

我听不太懂,硬着头皮问:“那么它和您的研究有什么关系呢?”

 

“简单来说,端粒用于稳定染色体末端结构,而细胞分裂次数越多,其端粒磨损越多,细胞寿命越短。也就是说,端粒与细胞的寿命息息相关。在下就是在做着这方面的研究。”

“延长细胞的寿命,是吗?”我沉吟片刻后问道。

“没错,星空小姐果然天资聪颖。”

哪有的事,我想,这都是平时真姬老是念叨个不停的功劳啊。

“细胞的寿命和人类的寿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们的衰老也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端粒。你知道癌细胞为什么可怕吗?因为癌细胞具有高活性的端粒酶,它能够保持端粒长时间不被缩短。如果人体其他细胞也能够获得癌细胞那样具有高活性的端粒酶,你猜猜会怎么样?”

“会......延缓衰老?”

“无限地延缓,甚至可以说是长生不老。”他的眼睛里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这是什么概念啊,星空小姐。”

我早就知道了。我默默地想着,不过还是张大了嘴,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只是一个设想而已,”南先生说得有些兴奋了,“但是你知道吗,它就快,可以说是几乎马上就能成为现实了,星空小姐。在在下这二十年来的努力之后——”

是你吗?是你的努力?我冷冷地看着他,内心的愤怒几乎化作猛虎向这世上最无耻的小人扑去。

一个骗子,投机取巧者,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一个杀人犯。现在他就坐在我面前,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赃物是多么伟大和光辉,也不顾那上面沾的鲜血还没干透,正淋淋漓漓地滴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PS:关于端粒的部分来自网络,如有错误请指正。作为一个文科生我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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