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空城脊背上(五)

不看

 

 

“俄尔浦斯为了再见见妻子,不惜自己的生命,舍身进入了地府。他的琴声打动了冥河上的艄公,驯服了守卫地府之门的三头恶狗,甚至感动了复仇女神。他来到冥王的面前,请求冥王把妻子还给他,要不宁愿死去,也绝不再回去……”

 

“真姬,要是小鸟死了呢?”

 

“我也像俄尔浦斯那样去找你。”

 

“你不怕冥河的艄公,也不怕三头恶狗?”

 

“我不怕。”

 

“可是真姬,你没有七弦琴,要怎么去地府呢?”

 

“我的琴在这里,”赤发少女指指自己的头,“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那小鸟呢?”

 

她笑了,食指指向心口的位置,眉眼弯弯像是一座小桥:“不管你身在何处,这里都属于你,所以我总能找到你。”

 

 

我站在无边的寂静里,无垠的星空下,天琴座在头顶闪烁。

 

如果你没有到过这里,一定无法相信我所见的一切。在最深的黑暗里,我看到的都是灰色。这是一种完美的寂静,而活着的必不可能完美。

 

我赤裸的双足踏在开裂的路面,那就像是由深深浅浅的阴影连缀而成。建筑和树木都像巨人的尸体矗立两旁,荒草四处可见。

 

我在月夜奔跑,于是胸腔里那颗孱弱的,有气无力的心脏猛烈地搏动起来。赤足踩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痛,但是我并不觉得难受,甚至是庆幸。生命力与冷漠僵死的世界对比得如此鲜明。

 

——这里是哪里?

 

很熟悉,是的,很熟悉。虽然心里并不想承认这一点。这街道的布局,路口的设置开始慢慢和记忆里重合,我的心脏因为恐惧而猛地缩紧。

 

很快我就跑不动了。脚底感觉不到痛,只是火焰灼烤着一般发烫。我一瘸一拐地走在记忆里的街道上,转一个弯,再上一个小小的坡。眼前是学校大门山一样的阴影,在夜色里依稀可辨。

 

一侧的铁门已经倒在了地上。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锈蚀的铁条,走进开阔的前庭。落叶层层叠叠,铺了厚厚一层。我几乎不知道原本的路在哪里了。

 

前庭的路并不长,但我走了很久。除了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我甚至能听到星星闪烁的声音。无论我怎样放慢脚步,尽头还是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棵樱花树。

 

曾经飘落花雨,绿叶成荫的树冠只剩下狰狞的枝杈,我慢慢地走近它,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的触感干燥而坚硬,早已没有了生命。

 

在我即将从高中毕业的时候,真姬就在这棵树下向我告白。花瓣落在我们的头顶,滑过彼此通红的面颊,落在紧张得颤抖的脚边。而如今我抬起头,让目光穿过那些无力地指向天空的枝丫,凝视一轮不完整的月亮。

 

漂泊的旅人,为什么你偏偏有个叫作亚特兰蒂斯的故乡?在无数艰难的跋涉之后,在无休止的思念之后,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梦的原点,面对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大洋。

 

什么身体与记忆,欺骗和隐瞒都被我抛在脑后了,我现在只想让真姬找到我,我相信她一定可以找到我。即使这里是凡人无法涉足的冥府,我的俄尔浦斯也一定会带着七弦琴和歌声,跨越重重艰险来到我身边,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

 

在故园的樱花树下,我带着被剥夺的记忆与陌生的身体独自伫立,泣不成声。

 

 

 

不听

 

 

我牵着欧律狄刻的手。那双手柔软,光洁,却没有温度。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双手,那双手的主人有着我深爱的面容。这条路上艰险重重,我会用尽全力去守护我失而复得的爱人。

 

我要的是她在我身边,不是变成天上闪烁的星座。所以我不会像俄尔浦斯那样因为听到妻子的抱怨而回过头去,因为我回过头去,就会永远地失去我唯一的爱人。我从冥府将她救回,不是为了制造一个凄美的悲剧;我奔波跋涉,用尽全力,不是为了一个唏嘘的结局。

 

——因为我是西木野真姬啊,你说我膨胀也好,自大也好,狂妄也好,但我就是能够做到!

 

但是如果,欧律狄刻要挣脱我的手呢?如果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漫长的路途和沉默的自己,选择离去呢?

 

我站在空城的街道上。这是一条横贯东西的通途,玫瑰色的朝阳正从路的尽头慢慢升起,万丈光芒如利箭四散开去,两旁的建筑如恭迎国王凯旋的骑士列队伫立,灰色的铠甲染上一片肃杀的金光。

 

这条路就像是人体宽广的主动脉,在一路上分出无数次要的街道,再弯曲延伸,构成这座城市复杂的脉络。城市已经死去,它的骨架却依旧躺在原地,触目惊心。

 

我该到哪里去找出逃的小鸟?我迈开脚步,却迟疑了又迟疑。我那引以为傲的聪明大脑在这时飞速运转却依旧找不出个答案,汗水打湿的衣衫和额角,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画出空城的地图。我的空间记忆能力上佳,再加上此刻情况紧急,因此很快就梳理出了一个大致的图像。她会到哪里去?曾经的家?学校?还是海边?

 

我迅速在脑海里规划了一个路线,不会有在路上错过的情况。然而一个人能做的毕竟有限,凛是最擅长追踪的人,此时偏偏不在。在通讯里她说她马上赶来,但是路上毕竟会耽误不短的时间,而时间每拖久一分,小鸟的危险就会增加一点。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功亏一篑”这个词。我这十年来的辛苦和努力,真的就要化为

泡影了吗?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

 

我的运动能力很一般,以前我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此刻却羡慕起凛发达的运动神经来。但是转念一想,我跑了十来分钟都气喘吁吁了,病弱的小鸟又能走多远呢?

 

日光拥抱着这座永恒寂静的空城。我跑过旧日虚幻的影子,穿过没有红绿灯的人行横道,经过失去了孩子的游乐园,失去了少女的饰品店和再无食客的小餐馆。我穿过我没来得及追上的时光和一切不能弥补的遗憾。

 

我知道在某条街道的尽头——许就是下一个转角——会看到那个我深爱的女孩,微笑着回过头来。

 

“真姬,小鸟等你很久了喔。”

 

 

 

 

不说

 

 

“可恶——”

 

在第五次被路过的司机拒绝之后,我察觉到我必须另外想个办法了。愿意我搭顺风车的司机不少,可是一听到我要去的地方,都纷纷摇了头。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要去因为核爆炸事故而被废弃十年的空城,觉得可疑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现在可不是讲情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回到空城找到小鸟才行。

 

虽说我对于小鸟偷偷做的事情没有加以阻止,但我实在没想到她能够自己跑到外面来。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料到真姬会疏忽,这大概也是我的失策吧。

 

这样的关键时刻,偏偏我身在别处。这座小镇少说离空城也有一百多公里,我该如何及时赶到?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到路边正有人停车。好机会。

 

在车主走到刚刚离开车子还没来得及锁车时,我几步走去,脚下使个绊子把他扫到在地,趁其还没反应过来的几十秒里,我已经完成了上车发动踩油门一系列动作,绝尘而去了。我赶打赌他连我的脸都没有看清。

 

一路上闯了几个红灯我懒得去数(反正也不是我的车),只知道自己开出了足以媲美赛车手的速度。通讯器响个不停,我猜是真姬打来的。好不容易腾出手来接起,我张口就说:

 

“凛已经在路上了喵……”

 

“凛。”

 

我浑身一个激灵。这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什么事?”我放慢了车速。

 

“凛,你现在立即回来一趟。”

 

“抱歉,父亲,凛现在有急事……”

 

“我不管你在哪,有什么事,立即回来,不得有任何延误。”没有一丝一毫父亲的温情,只有不变的冷硬的军人口气。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内心一团乱麻。父亲的命令我不可能不遵守,也没有反抗的权利。然而此时我最担心的不是小鸟那边的问题,而是父亲是否已经发现真姬真正所做的事情和我的欺骗。

 

“我马上赶来,父亲,”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能告诉我是发生了什么吗?”

 

“南教授在找你。”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回答,然后挂掉了通讯。

 

我在路边停下了车,思考着这句话的深意。不管我怎么想,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大事不好了啊,真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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