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空城脊背上(四)

本章主要为过渡。

 

 

不看

 

 

我动了动身子,四肢一阵酸软。

 

真姬睡在我身旁,依旧是面朝着我的姿势。头发交缠在枕头上,亚麻色和红色。我们与世界上任何一对亲密的爱人一样。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而我是谁?南小鸟——是谁?是我吗?是我。也不是我。

 

思考这些问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过困难,然而最让我感到绝望的是,真姬一直在隐瞒我。她不是没有说,而是根本不准备让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我”根本就不是“我”,或者说,我住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面这件事。

 

但是在镜子里,这身体却又分明与记忆里的“我”一样,甚至找不出区别。这个身体属于谁?为什么会和我一样?

 

这一切的关键都在真姬身上。她一定是知道一切的。然而她隐瞒着我,逃避着我的问题,给予我药物与抚慰,唯独剥夺了我的自由。更可怕的是,我竟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毫无疑问。她可是真姬啊,西木野真姬。年轻的天才,西木野教授的独生女。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怀疑她。我在怀疑西木野真姬,我的恋人。这在我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无条件地相信着她。但是,我拼命想要在一团乱的大脑里理出个思绪来,更可怕和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或许是整容呢?我猜想着,可是为什么这个身体要整容,整成“我”的样子?不对,“我”又为什么会在这个身体里面?以前的我在哪里?比起这些疯狂的想法,是不是我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偏差?但是那张照片上明明——

 

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我抚上阵阵疼痛的头,十指插进了发丝里。也许是因为对平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分外上心的缘故,我感觉到自己的头骨有些凹凸不平。什么?我沿着发丝覆盖的头皮细细摸去,心顿时冷了下来。

 

一个横跨头顶三面的伤疤。开颅手术。

 

我不记得我做过这样的手术,也许就是因为这手术我才不记得。一瞬间,我也明白了我得了什么病(1)。但是,为什么我不是在医院里,是在这儿?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问起时,真姬会告诉我是在疗养,哪有这样的疗养地呢?

 

真姬,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门锁依旧把它冰冷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我要出去,我想。至少我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钥匙真姬一直是随身带着的。我把目光落在她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是在那里面吗?衣兜看起来的确是鼓鼓的。

 

我把脸凑近真姬的耳朵,轻轻呼唤了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她真是很累了。

 

于是我下了床,用不属于自己的手指从衣兜里拿出那把钥匙。银色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摇晃着,那一小块金属冰冰凉凉。

 

 

 

不听

 

 

我梦到父亲了。

 

他还是那么年轻,从未老去。梦里的光模模糊糊,一片雪白的混沌。父亲站在那片混沌里朝我微笑,双唇一张一合,可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不断地呼唤着他,带着哭腔。

 

他笑着,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是在说他的研究吗?他说过他会改变世界的,我也相信着。

 

我见过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官员,骗子,商人,小丑,诗人,梦想家,拳击手,苍蝇和白鹭共存的灵魂,可是他是我唯一见过的,最接近圣人的生者。

 

若有人说我怀有私心,我就要用尽全力去驳斥他们,因为每一个认识西木野教授的人都知道,他是完全符合我上述评价的人。他爱惜每一个生命,无论肉体还是精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是我的楷模,我的目标,接近于神。

 

但是他死了。死神的羽翼过于早地降临在他的头上,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因为意外。有人卑劣地谋杀了他,谋杀了一个天才,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人。

 

他死了,那个谋杀者却安稳地活在世上,身处高位,功成名就。

 

我最不能接受的是,那个人曾经是那么受他信任,值得他倾囊相授,分享一切秘密。这害死了他,他虽接近于神却终究不是神,因为他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害死他的人就在他的身边,前一天还微笑着问,“西木野教授,你的咖啡还是加两块糖吗?”

 

我梦到父亲了。

 

身子像是被绑住不能动弹,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一片茫茫的白光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在我的少女时代,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圣诞老人的。只要我做一个好孩子,我就会在平安夜收到我想要的礼物,因为那是我应得的,我是个好孩子。

 

后来,圣诞老人不在了,好孩子也不在了。因为我发现那不过是这充满恶意的世上一个最最善良的谎言,一个温暖的,转瞬即逝的吻。

 

我已经十年没有收到过圣诞礼物了,父亲。在梦里,你会送给我吗?

 

我知道那个半夜把礼物塞进我床头袜子里的人是你啦。要不然,那无数次让你回到我身边的祈求,为什么终究没能实现?

 

 

 

不说

 

 

“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事故发生的时候,我的确是在学校附近没错。”胖妇人狐疑地看着我,把我让进门里,“进来坐吧。”

 

“多谢了喵。”

 

“不过,你真的是军方的人?”端来咖啡的时候,她再次上下打量我。

 

“您不是看过我的证件了吗喵?”也许是看我太年轻,这样的怀疑我倒是常常遇到。

 

“罢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胖妇人坐下来,叹了口气,“十年前我和丈夫在空城开一家饭店。的确是记得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常常来光顾,因为来得频繁,食量又大得惊人,所以到现在还有点印象。”

 

“那后来呢喵?”我急切地把身子往前倾了些。

 

“后来?就是那件事发生了。紧急疏散的时候我没有见到她,后来也没有见到。”

 

又是个令人失望的结果吗。我早该料到。

 

“您现在还在开饭店吗?”我问。

 

“没有,”胖妇人的脸色变了变,“我的丈夫——”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却已经猜到七八分。从空城出来的人,十有八九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病症,活在世上的也已经不多。但是花阳亲没有问题的,一定没有问题的。

 

“抱歉,是我冒昧了喵。”我低头合掌。

 

“没什么,小姑娘。你一定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一切。你在找的那个女孩是你的朋友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不,女士,”最后我说,“那是我爱的人喵。”

 

胖妇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我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就像是无风处的一堆灰烬。这是绝望的平静。

 

“要是我的女儿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我出门的时候,听到妇人在身后说。

 

十年了,却没有一个人的伤口能够愈合。我站在这里,却还像走在空城的街道上。死去的人毁了活着的人,这还只是一座空城,如果有十座,百座?

 

也许你们听来可笑,但我明白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因为那不是另一座爆炸的核反应堆,那是一场战争。战争就要来了。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但我可能是第一个想要阻止的人。

 

阻止战争,这很荒谬是不是?我自己自然没有这份力量,但是西木野真姬有。

 

通讯器响了起来。我接起,听到那个怀有阻止战争力量的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凛,小鸟不见了……”

 

(1):指脑损伤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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