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空城脊背上(三)

不看

 

停药三天以后,我出现了呕吐的症状,但是并不多,因为我东西已经吃得很少了。我试图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但写一篇日记有时我需要好几个小时,注意力很难集中。我开始怀疑我停药的正确性了。

 

我很痛苦。这种痛苦是毫无根据且突如其来的,就像是被不可抗力沉进水底,冰冷和绝望从四面八方将我包围。一切的意义都在慢慢消失不见,我开始整日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真姬这次走了好些天,一直是凛在照顾我。我依旧偷偷把药藏起来冲走。凛也觉察了我的不对劲,于是我用微笑敷衍过她关切的问询。但是我有预感,这样表面的微笑我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我很想念真姬。这种想念在她走后两三天达到顶峰,又慢慢降低。过了一周之后,再想起她时,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迷迷糊糊的混沌。但是在这片未开辟的宇宙里,她的笑容和触碰还是像是长长久久地保留,在我每个断断续续的梦里闪烁。

 

黑洞几乎将我吞噬了。我在思绪的路口徘徊,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真姬还没有回来。我要失去你了吗?真姬。

 

关于最近的记忆我是很模糊的。然而和真姬相遇后的一切,过往的点点滴滴却一遍遍播放着。高中的樱花树,毕业的那片海,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少女,夏夜的望远镜和星星,吻和躯体纠缠,告别时的挥手。

 

然后呢,真姬?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全都像是宇宙里无边无际的真空。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流泪,没有抽噎也没有嚎啕,那些水滴像是汗水一样从我眼眶里滚落,除了渐渐模糊的视线,我并没有任何实感。

 

我试图拿起笔把这些记录下来,手却抖得厉害,连不成完整的笔画。懊恼地合上本子,我打开尘封已久的书柜。都是我喜欢读的书,已经被翻得很旧了。指尖扫过阶梯似的书脊,我摸到了一个木条。抽出来看时,才知道是个相框。

 

是我和父母的合照。那时我才只有母亲的腰那么高,笑容灿烂,右手牵着一个气球,左手紧紧扯住连衣裙的下摆。为什么我要扯住裙子的下摆?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小小的自己是为了遮住左膝上手术的疤痕。我的左膝天生发育不良,在很小的时候就做了手术,皮肤上留了一个半月形的浅浅痕迹。尽管它很不起眼,刚刚有了“爱美”这个意识的我还是很在意呢。

 

想起这些往事,我不禁心情好了些。现在这个疤痕也还在吧,毕竟真姬也是见过的。我弯腰摸摸自己的左膝,想确认那个疤痕的形状。

 

什么都没有。

 

我心下诧异,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的确什么都没有。白皙光洁的皮肤像是最上等的瓷器,看不出任何伤痕。我反复揉搓着膝盖,直到那一块皮肤发红发烫,但依旧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在心里爆开了。我难以呼吸,跌跌撞撞地走进厕所,背对着镜子撩起睡裙的下摆。我腰上是有一颗痣的,那里的皮肤特别敏感,尤其是在欢爱的时候。真姬以前老是拿这个来作弄我。

 

但是没有。我回头向镜子里看时,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腰身就像一张白纸般干干净净。

 

一瞬间,这小小的厕所成了两个平行宇宙间的奇点。

 

 

 

不听

 

 

我费尽口舌,那位大使依旧不为所动,说是要我拿出结果才能够再谈其他条件,否则只能把小鸟……

 

我西木野真姬从未这样低三下四地求过人,此刻还要忍住一肚子怒火,微笑着道别。走出使馆时,若不是我的指甲一直修剪得干净,恐怕早已刺进掌心。

 

开出城后不久,道路渐渐荒凉起来。音响里小鸟的声音依旧悦耳温柔,我在心里一遍遍为自己的无能向她和父亲道歉。如果能够早日得出那个研究成果,我也不会把自己和小鸟困在死去的空城,困在未来的入口徘徊不前。

 

绕开“禁止进入”的路牌,我驶进空城。应该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这里却只有渐渐黯淡的流云,像是通往死者之国的道路。

 

“凛,小鸟怎么样?”我尽量加快动作脱下沾满灰土的防护服,向实验室走去。

 

“凛看她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可是她一直说她没事喵。”凛摇摇头,“谈得怎么样喵?”

 

“还是没戏。她食欲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

 

“不怎么好的样子喵。”

 

“知道了。辛苦你了,凛。”

 

不敢再多逗留,我加快脚步下完楼梯,打开铁门。

 

“小鸟?”

 

“真姬,你回来了。”

 

瘦了一些,但是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我松了口气,那张笑脸依旧让我心安。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在放下防备后潮水般涌来,我走上前去,抱住了她。

 

“真姬?”在片刻的疑问之后,她抬手轻轻抚摸的我脊背,“小鸟在这里哦。”

 

“嗯,”我喃喃着,“小鸟,我很想你。”

 

“啊呀,今天意外地坦率呢。”轻轻柔柔的呼吸在耳边吹拂,“看来小鸟要给真姬一点奖励才行呢。”

 

颈边的发丝被拨开,吻落在皮肤上,温软的舌舔舐着。身体热了起来。

 

“小鸟……”我惊觉自己声音已经沙哑。她的吻制止了我的一切话语,唇齿纠缠,掠夺着彼此的呼吸。悦耳的呻吟进入耳朵,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心里眼里都只剩下了彼此,她拉起我的手覆在她胸前的温软。“真姬……”吻尚未结束,“小鸟想要……可以吗?”

 

哪里还有什么理智的声音。我闷哼一声,把她压在床铺上,让指尖和唇舌服从本能去取悦彼此。这身体像是艺术品,蝴蝶骨在光裸的脊背留下优美的阴影,手臂与盆骨线条流畅如水。只是太瘦了,我想,一边用指尖划过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当吻转移到腰上时,她颤抖起来。“真姬……那里……你知道的……别……”

 

我愣了片刻,再次低下头:“小鸟不是很喜欢我吻这里吗,这颗痣。”

 

闭上眼不去看那白皙如瓷的腰背,我喉间一酸,几乎堕下泪来。

 

 

 

不说

 

小鸟偷偷把药扔掉这件事,其实我是知道的。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不去制止,也不会支持。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去干涉。这些年来我目睹她所受的折磨,心里也是不好受的。知道真相的痛苦,还是蒙在鼓里的痛苦?如果非要选择一个,我大概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毕竟我就是这样做的。来到这里,我就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而已。我是罪人,迟早要去赎罪,在此之前,我要完成我的心愿。

 

小鸟她,大概也受够了被蒙在鼓里的日子吧?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我能做的,不过是监督她吃下维持生命的饭食,剩下的一切都要让她自己去寻找。真姬的爱是她的救赎也是阻碍,而这阻碍直接让她不能走入未来。

 

花瓶里的向日葵已经彻底枯萎了,我却不想再去换一朵新的。真姬回来之后,我又可以继续去寻找花阳亲了。附近有三座城市,十几个小镇,我一路走访找寻,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她一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我兑现承诺,等我抛下桎梏踏上旅途,等我陪她去看遍这地球上所有美丽的景色。如果这些地方找不到,我就去更远的地方找。毕竟十年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想到她的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十年间光阴蹉跎,被隐瞒的应该知道真相,被伤害的应该得到安慰,被抛下的也快要追上岁月所留的距离了。

 

在这座空城之外,有许许多多充满生机的城市,人群忙碌熙攘,街道明亮喧闹。花阳亲,你知道吗?生命真是最美好的东西,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消逝。

 

我隔着笼子戳了戳小老鼠的鼻子,笑着对它说:

 

“老鼠先生,你一辈子都待在这小小的笼子里,都不能出去看看,会不会很寂寞呀喵?”

 

粉红色的小鼻子抽了抽,理所当然地没有理会我。

 

“要是你真的明白了凛说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了吧,老鼠先生?”

 

我收敛了笑容,穿起外套,走出门去。天色已经全黑了,城市里看不到的浩翰星河在我头顶流淌。如此的黑暗中,我却完全不感到害怕。因为我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就着星月的光亮,我走到空城的海边。明月照在漆黑的水面上,像是造物主永恒的注视。空城是靠海的,也曾经因此成为了一个虽不著名却足够忙碌的港口。我站在废弃的码头上,任夜风把短发吹向耳后。

 

我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重新迈开步子时腿脚已经有些麻木了。顺势学着动画里机器人的样子拉开大步,我一摇一晃地沿着海岸线向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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