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先生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空城脊背上(二)

不看

 

梦断断续续的。

 

我费力地睁开眼,汗湿的后背让我很不舒服。动了动手臂,旁边是真姬温热的躯体。就着床头灯微弱的光,我反反复复地打量着眼前那张秀丽的脸庞。

 

在我记忆里少女的面容,什么时候也被岁月的利刃刻下了伤痕?上翘的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皱起的眉头焦躁而疲惫。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想要抚平那些旧日里累积的痛苦的梦境。

 

“小鸟……”真姬突然地一声喃喃,我连忙缩回手。是被我惊醒了吗?

 

等了一会儿,那双紧闭的眼依然没有睁开的迹象,原来只是梦呓。是梦到我了吗?稍稍有些开心呢。但是真姬,为什么梦到我之后,你还是紧皱着眉头?

 

我轻轻地下了床,尽量不发出声音。去冲干净了身上的汗迹,走出浴室时真姬依旧熟睡着,我却不太想回到床上去了。现在我的脑子意外地清醒,这实在太难得了。

 

真姬说我是病了,但是具体是什么病,她却怎么也不愿告诉我。她这么疲惫的样子,是不是我的身体已经……

 

摇了摇头,我试图把这种不祥的念头驱赶出去。然而依然有太多疑问摆在我面前,不得不去正视。

 

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子,是我的日记本。最后一篇来自三天前,内容我还有些印象。无非是写些琐事,当日的菜式,看过的书,以及一些杂乱无章的思绪。日期并不固定,大多数是两三天写一次,最长的一次间隔了一周。开头的一篇是三个月前的。

 

“……头越来越疼了。真姬还是坚持让我吃药,可是药真的有用吗?我相信真姬,然而我不相信自己的身体,真的可以好起来吗?难道我只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渡过余生?真姬说不定,是隐瞒了些什么的吧。我记不清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一口气写了太多疑问句,杂乱的字迹就像是匆匆忙忙留下的绝笔。合上本子之后,头又开始晕了起来。我不记得写过这样的东西,可笔迹又分明是自己的。

 

我走到床边,拿出枕头底下藏着的药片。这是今天真姬给我的,我没有吃,也不准备吃。我把它们扔到马桶里冲走了。小小的漩涡渐渐平静,我呆立不动。这断断续续的记忆,绝不可能和药物没有关系。尽管冒险,我还是想要试试。

 

我回到房间去,关上台灯。昏暗中门框只余一尊庞大的阴影。锁眼冷冰冰地注视着我。不知怎么的,心跳好像加快了些。鬼使神差般搭上门把手,使劲往下压了压,果然纹丝不动。

 

悻悻地回到床上去,滑进温暖的被子里。目光在房间里巡游一周,电子钟冷漠的绿光显示着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锁眼依旧注视着我。我打了个寒战,把脸朝向熟睡的真姬,闭上眼睛。

 

“晚安,真姬。”

 

 

 

不听

 

洗漱完毕之后,小鸟依旧没醒,呼吸平稳,面容沉静。我俯下身子,贪婪地注视着那张我深爱的脸。悄悄把双唇贴上那白皙的脸颊,皮肤光洁而温暖。太阳穴底下,血管不疾不徐地跳动着。

 

这实在是太好了,小鸟。

 

可惜我不能再逗留了。穿好衣服来到实验室,凛已经在等着了。

 

“凛,今天麻烦你照顾小鸟了。”我拍拍她的肩,“我还是要去趟使馆。”

 

“真姬,现在去多少次也没用的喵,毕竟研究还是……”她担忧地看着我。

 

“不,凛,我有预感,就快找到突破口了。如果再不把小鸟的事解决好,接下来我根本不能去完成……那件事。”

 

“真姬,你一定要这样喵?”凛轻声说,“那毕竟是小鸟的——”

 

“那个人最对不起的就是小鸟吧?!”我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不认为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妥的。”

 

我想起自己这十年来不断的奔走和努力,徒劳的申诉,微弱的声音。一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我早已了然,既然公道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去实现,我不认为用一些小小手段就是卑劣。错的就是错的,绝不可能死无报应。

 

凛没有再说话。我换好防护服,走出门去。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的车放在大楼不远处,几只鸟儿停在引擎盖上,见我到来便一哄而散。这里的生命越来越多了。这只是过了十年,再过十年之后,是不是就能有一座新城市拔地而起,人群熙熙攘攘,把曾经的伤痛忘得一干二净?人毕竟是健忘的,我也一样。但我不愿忘记那些可怕的过往,于是一遍遍在心里撕开那些伤口,直到新鲜的血液汨汨流出,痛觉占据神经。

 

如果连我也忘记了,世界上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了。我的亲人,我的爱人,我的未来,都不过是长河里的尘埃,银河里一颗小行星。他们只对我有意义,而我为此奔走一生也是本分。

 

车子发动起来,打破了空城里毫无生气的宁静。我往城外驶去,顺手打开音响。车内响起小鸟的歌声。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为我录了这首歌当作生日礼物。

 

那场变故以后,她再也没有唱过歌了,对于音乐也变得迟钝。我弹琴给她听的时候,她只能呆呆地望着我,说一句“很好听”,笑容却是勉强的。

 

如果这是个梦的话,神啊,请让我醒来吧。

 

 

 

不说

 

“是的喵,她还是准备申诉喵。”

 

我关掉通讯器,松了一口气。还没到做饭的时间,我不准备到小鸟的房间去。与其说是不想,更多的是不忍心,那儿的一切都让人压抑。

 

——就像是那个上锁的柜子里近四十本日记。

 

我不知道真姬是怎么熬过这十年的。也许真姬也不明白我是怎么渡过这十年的吧?我和她一样都在不停地奔走,戴着面具,随时变换着身份。

 

我给花瓶里加了点水。向日葵依旧鲜艳地开放着,但迟早会凋萎。人也是一样,会衰老,会死去,这是自然无法违抗的规律。没有谁不恐惧死亡,也没有谁怀疑过死亡。

 

如果,衰老不是一种规律,只是一种疾病?

 

如果,死亡不是必然,只是绝症带来的后果?

 

如果“治愈”了衰老,我们是否就能……

 

一片花瓣掉落在桌子上。我回头看了看笼子里关着的小老鼠,它粉红色的小鼻子在笼壁上嗅来嗅去,非常活泼。

 

“你也十五岁了喵,”我看着它,缓缓说道,“如果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如果老鼠也拥有人一样的记忆力,它会对这一切怎么想?会嘲笑我们的愚昧吗?然而,不管冒着多大的风险,人类总是用尽一切办法去留住美好的事物。

 

——哪怕是藏进琥珀。

 

“花阳亲,什么时候跟凛去看看海吧。”我轻声说。

 

她曾经向往地捧着从各处搜罗来的旅游杂志和偶像周边,告诉我她的梦想。吃遍所有的美食,看遍所有的演唱会,在每一处风景驻足。

 

“直到变成走不动的老婆婆为止,我们都要在一起旅行。”平日里怯生生的少女,只有此时有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没有见过这世上一切残忍与贪婪,没有见过下流的手段与卑鄙的心灵。她总是发自内心地微笑,她属于蓝天和海鸥,属于歌声和融化冰雪的河流。

 

而我,什么都已经见过,什么都已经做过。她说我是她的救赎,却不知我早已被她拯救。我抬起手放在心口,那里有时间为我留下的创口。

 

从实验室出去,下一道长长的楼梯,厚重铁门关着我挚友的整个宇宙。真姬,你知道吗?我曾以为她不是她,你还是你;现在我明白她还是她,你已经不是你。

 

 

 

评论

© 狮鹫先生 | Powered by LOFTER